【闪回——1982年春,梁家沟】
梁守拙六岁。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木头。
不是小时候拿着木棍当剑玩那种摸,是真的、认认真真地去感受一块木头的温度、纹理、重量。
事情要从头说起。
——
六岁那年春天,梁守拙的爹梁根生接了个活儿——给村东头的老李头打一套嫁妆。
老李头的闺女要出嫁,嫁的是隔壁村的木匠。按照规矩,嫁妆里必须有:衣柜、梳妆台、子孙桶。
梁根生那时候还不是现在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他三十出头,手艺好,名气大,十里八乡的活儿都找上门。
爹,我也要看!
小守拙扯着爹的衣角,死活要跟。
梁根生本来不想带他去,木匠干活的地方全是刨花和锯末,粉尘大,对孩子不好。可架不住儿子撒泼打滚,只好把他扛在肩上,带到了老李头家的院子里。
院子里摆满了木料。
松木、榆木、槐木、椿木……各种各样的木头堆在一起,散发着一种奇特的味道。
那味道说不上香,但让人安心。
小守拙从爹肩膀上滑下来,好奇地凑到木料堆边上,伸手去摸。
别碰!
梁根生一把拽住他,这是老料,还没干透,摸坏了糟蹋东西。
我就摸摸嘛。
摸什么摸,去那边坐着,看你爹干活就行。
小守拙瘪着嘴,蹲到一边去了。
——
梁根生干活的时候,专注得像尊雕塑。
他先是把木料按大小、材质分类,然后用墨斗弹线,再用锯子开料。刨子在木头上推过去,木花飞溅,薄得像纸一样。
小守拙看得入迷。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盯着爹干活的时候,他的手指却鬼使神差地伸向了旁边一块被刨下来的边角料。
那是一块指头大小的松木片,纹理细密,颜色金黄。
他的指尖刚碰到木头——
嗡——
一阵奇异的感觉从指尖传来。
那感觉很难形容。
不是疼痛,不是麻痒,而是一种……脉动。
像是心跳。
又像是呼吸。
木头在他手指下轻轻震颤,纹理像是活了过来,在他眼前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线条。
那些线条不是普通的木纹,它们组成了某种图案——像是血管,像是神经网络,又像是……
房屋的结构。
小守拙吓了一跳,猛地把手缩回来。
怎么了?梁根生听见动静,抬头问。
没、没什么……
小守拙把那木片攥在手心里,不敢再碰。
可那种感觉已经刻进他的脑海了。
——
晚上回到家,小守拙偷偷把那木片藏到了自己的枕头底下。
半夜,他睡不着,又把那木片掏出来,放在手心里。
他闭上眼睛,轻轻地摸了摸。
那感觉又来了。
比白天更强烈。
木头在他手心里震动,那些线条变得更加清晰。他甚至能这块木头原本是长在哪棵树上的,树有多粗,枝桠在什么位置,经历了多少个年轮……
这木头……是棵老松树。
六岁的小守拙喃喃自语,至少有四十年了。
他被自己说出的话吓了一跳。
他怎么知道的?他又没数过年轮,凭什么知道这木头四十年了?
可他就是知道。
那种感觉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是猜测,更像是……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