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远方,眼神里满是恐惧。
因为他看见的,不只是那栋楼会塌。
他还看见,塌的时候会死很多人。
——
【闪回继续——1994年秋,梁家沟祠堂】
梁守拙把那件事告诉了王德厚。
老木匠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你说的那个宿舍楼,是县棉纺厂的三层宿舍?
对。铁柱亲眼看见他们偷工减料,那根承重柱尤其严重。
王德厚沉默了很久。
那栋楼……我见过。他说,当年选址的时候,甲方请我去看过风水。
风水?梁守拙一愣。
王德厚点点头,我那时候就说过,那个位置地基不稳,旁边有条暗河经过,雨季水位上涨,地基会下沉。
那他们盖的时候有没有加固?
加固?王德厚冷笑一声,刘大嘴那种人,能省就省,怎么可能加固?他地基都没挖到位的消息,我也听说过。可我是个老农民,没人听我的。
王爷爷,我们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去举报?王德厚摇摇头,没用的。刘大嘴跟县里头头关系好着呢,你一个毛头小子的话,谁会信?
那就这么看着?
王德厚叹了口气。
守拙,这世道就是这样。好人难做,坏人嚣张。有些事,不是你能管得了的。
可是……
记住。王德厚忽然抓住梁守拙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有些事,做了不一定有结果。但不做,会一辈子良心不安。
你要是有本事,以后就做那个能让坏人付出代价的人。
现在,你还年轻,还弱小。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变强。
梁守拙记住了这句话。
——
【闪回结束——省城大学礼堂,1986年秋】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梁守拙发言!
掌声响起。
梁守拙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新生见面会,全系三百多号人,黑压压坐满了整个礼堂。主席台上坐着几个教授,王德明坐在正中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梁守拙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王德厚的话——你要是有本事,以后就做那个能让坏人付出代价的人。
他想起那栋可能会塌的楼。
他想起铁柱手臂上的伤。
他想起秀兰的眼泪。
各位老师、同学,大家好。
他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
我叫梁守拙,来自晋地一个叫梁家沟的小山村。我今天想讲的主题是——建筑的良心。
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张浩然坐在后排,嘴角带着嘲讽——又是那个乡下来的土包子,装什么大尾巴狼?
可梁守拙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什么叫建筑的良心?
有人说,是用最好的材料、最扎实的技术,盖最结实的房子。
有人说,是让甲方满意、让市场接受、让公司盈利。
可我觉得,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建筑最重要的,是住在里面的人能不能活着走出来。
一栋楼,盖的时候偷工减料,省的是钱,丢的是命。
我见过有人为了省钱,用细钢筋代替粗钢筋,用海沙代替河沙,用325水泥代替425水泥。他们以为没人会发现,以为出了事也不会找到自己头上。
可他们忘了——
建筑会说话。
它会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用倒塌来控诉建造者的罪行。
它会在某个地震来袭的瞬间,用废墟来祭奠无辜的冤魂。
它会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用裂缝来讲述一个关于贪婪和背叛的故事。
礼堂里鸦雀无声。
所以我想说——梁守拙的声音越来越高,我们学建筑的人,要永远记住一句话:手里握着的不只是笔和尺,还有无数人的命。
我们画下的每一条线、标注的每一个尺寸,都可能决定一个人是活着还是死去。
这就是建筑的良心。
也是我学建筑的初心。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掌声雷动。
王德明站起身,带头鼓掌,眼眶微微泛红。
张浩然坐在后排,脸色铁青,攥着椅背的手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