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回——1994年冬，梁家沟外】
刘大嘴本名刘福贵，因为嘴大、能说会道，在村里混了个的外号。
他早年是个泥瓦匠，后来不知道怎么发达了，承包了县里好几个工程。名片上印着福贵建筑工程公司总经理，实际上公司就他一个人，外加几个临时拉来的工人。
赵铁柱就在他的工地上干活。
——
梁守拙那年十八岁，刚参加完高考，在家等录取通知书。
那天傍晚，铁柱从县城回来了，一脸铁青。
咋了？梁守拙问。
别提了。铁柱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闷声闷气地说，刘大嘴那狗东西，老子不给他干了！
出啥事了？
铁柱沉默了半天，才开口。
你不知道那王八蛋干的都是什么缺德事……
他开始一五一十地讲起来。
——
刘大嘴承包的是县里棉纺厂的职工宿舍楼，三层砖混结构，甲方给的钱不少，可他愣是能省出一大半。
怎么省的？
第一招：钢筋换细的。
图纸上要求用直径12毫米的螺纹钢，刘大嘴让人去买10毫米的，回来再刷一层漆，冒充12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能差多少？梁守拙问。
差多了！铁柱瞪大眼睛，12的钢筋比10的粗一圈，抗拉强度完全不一样。这楼房要是遇到地震，一摇就散！
第二招：水泥标号降低。
图纸要求425号普通硅酸盐水泥，刘大嘴买的是325号的矿渣硅酸盐水泥，一吨便宜快一百块。
325的水泥凝固慢，强度也不够。铁柱说，要是养护不到位，墙面一捏就碎。
第三招：砌墙用海沙。
海沙比河沙便宜一半，可海沙含盐量高，会腐蚀钢筋，还会引起墙面返潮、泛碱。时间长了，整栋楼都要出问题。
第四招……
还有什么？梁守拙的声音有点抖。
还有就是……铁柱压低声音，我听说他连地基都敢省。
地基？
铁柱点点头，我那天看见他让人把基槽挖浅了至少半米，省下来的土方费全进了他腰包。地基浅了，整栋楼的承载力都不够，早晚要出事。
梁守拙的拳头攥紧了。
你就这么看着？
我能怎么办？铁柱苦笑，我就是个干活的，他是我老板。他说怎么干，我就得怎么干。我要是敢说出去，连工钱都拿不到。
——
那你为啥不干了？梁守拙问。
铁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因为柱子。
啥柱子？
三层楼有根承重柱，浇混凝土的时候，他让人少放了一半水泥，多掺了三成沙子。铁柱的声音发颤，我当时就在旁边，我亲眼看见的。那根柱子……那根柱子要是受力，肯定要裂。
我跟他说了，他说没事，让我闭嘴。
我没闭嘴，我又说了一遍。他……他让人把我打了一顿。
铁柱卷起袖子，手臂上好几道淤青，还没消。
他说，老子不伺候了。这种缺德钱，打死我也不挣。
梁守拙看着铁柱的伤，牙齿咬得咯咯响。
那个棉纺厂宿舍楼……现在盖到哪一步了？
已经封顶了。铁柱叹了口气，外装修都做完了，就等着交工了。
那里面的人呢？住进去会出事的！
我知道。铁柱低下头，可我有什么办法？我就是个农民工，又没人听我的。
梁守拙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宿舍楼的设计图纸，你有没有见过？
见过，干活的时候瞄过几眼。铁柱说，咋了？
你还记得上面画的啥不？
铁柱挠挠头，把图纸的样子描述了一遍。
梁守拙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画。
他想象那栋楼的样子，想象它的结构、它的受力、它的隐患……
忽然，他眼前一黑，整个人晃了一下。
守拙！铁柱连忙扶住他，你咋了？
没事……梁守拙揉了揉太阳穴，我好像……看见那栋楼了。
看见？
我看见它会塌。
铁柱愣住了。
你在说啥胡话？
梁守拙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