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烈霆推开岳磐石，强撑着自己站立，摇摇晃晃地走到另一处相对浅层的、岩石表面附着的灰败污染痕迹前。
他不甘心。
他催动几乎干涸的灵台，压榨出最后一丝劫初灵炁，艰难地引动天碑虚影残存的一点净邪特性。
一缕微弱的、不再纯粹的青金色光芒自他指尖射出，落在那灰败痕迹上。
嗤——！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被照射的灰败痕迹剧烈波动起来，表面一层污秽能量被勉强消融，化作几缕恶臭的青烟。
然而，更深层的、已经与岩石基础源质产生某种变异结合的污秽本质，却纹丝不动。
不仅不动，那痕迹在受到刺激后，颜色反而变得更加深沉、内敛，如同活物般微微脉动了一下，散发出更强的排斥与同化意味。
不行。沈砚舟走到他身边，轻轻按住他颤抖的手臂，摇头道，这污染已经发生了本质的异变，不再是简单的邪力残留。它与构成此界最基础的源质纠缠在了一起，形成了新的、极其稳定的有害结构。常规的净化之力，如同隔靴搔痒，甚至可能刺激它加速变异和渗透。想要根除，恐怕需要触及道的层面，直接干预源质崩解的过程本身，或者...拥有远超当前层次、足以溯本清源的绝对力量。
萧烈霆收回手指，指尖传来被反噬的细微刺痛。
他看着自己无力净化的污染痕迹，又看向那个深不见底的琉璃孔洞，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混合着更深的忧虑涌上心头。
他们拼尽一切阻止了一场迫在眉睫的仪式浩劫，却似乎亲手打开了一个更隐蔽、更深远、可能动摇世界根基的灾祸之门。
这时，岳磐石从不远处一处崩裂的岩石缝隙里，抠出了半枚碎裂的、沾染着污血和泥土的骨符。
骨符质地诡异，似骨非玉，表面残留着蚀穹祭长遁走时那血雾的气息。
沈砚舟接过，取出最细长的一枚银针，针尖凝聚起一丝精纯的药灵之炁，极其小心地刺入骨符裂纹之中。
骨符轻轻一震。
并非爆炸或光芒，而是一缕极其微弱、冰冷恶毒、带着无尽嘲弄与恶意的神念碎片，如同回光返照般逸散出来，在几人识海中直接回荡起那阴森的预言：
天碑的回响...已惊动渊下的眼睛。你们的挣扎，不过是为终末增添柴薪。
这声音本身已足够令人毛骨悚然，但更让萧烈霆等人脊背发凉的是，在这恶毒神念的末尾，似乎还夹带了一丝别的东西——那并非声音，也非图像，而是一种极其遥远、冰冷、宏大、充满非人审视意味的注视感。
这注视感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
但它掠过的刹那，在场所有人，包括那些普通士兵，都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仿佛在无尽深远的黑暗里，有什么难以名状的存在，因这里的剧烈能量波动（尤其是天碑的镇封道韵）而短暂地瞥过来了一眼。
那一眼，没有情绪，只有观察与记录般的漠然，却比任何恶毒的诅咒更让人灵魂战栗。
渊下的眼睛...萧烈霆低声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灵台中，那黯淡的天碑虚影，竟也随之传来一丝极其隐晦、却与刚才那注视感产生了某种遥远共鸣的悸动，不安，且沉重。
东方天际，血月早已彻底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泛起鱼肚白的微光，冰冷而苍白，照亮了遗忘峡谷这片满目疮痍的战场。
晨风吹过，带着未散的血腥、焦糊和深层的污染气息。
萧烈霆强迫自己从那令人不安的注视余韵中挣脱出来。
他抹去嘴角再次溢出的血丝，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令：收集所有仪式残留物，权杖碎片、特殊符文载体、教徒身份标识...尤其是沈医官，尽可能多封存一些受污染程度不同的土壤和岩石样本，要快。
沈砚舟点头，立刻取出特制的、能隔绝气息的玉质容器，开始小心地采集样本。
岳磐石和秦小檀则指挥士兵，快速而细致地清理战场，将有价值的证物打包。
半个时辰后，天色已大亮，但晨光并未给这片土地带来多少暖意。
萧烈霆一行人集结完毕，人人带伤，疲惫不堪，但眼神中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肃穆与面对未知未来的凝重。
他们带走了能找到的一切证据，包括赫连朔彻底化为飞灰处仅存的一两片疑似衣物残骸。
萧烈霆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琉璃孔洞，以及废墟中那些无法根除、仍在缓慢蠕动的灰败痕迹。
此地不宜久留。污染之事，需从长计议。他收回目光，看向西方，那里是广袤的荒原，荒原的尽头，传说中是奥术圣廷的疆域，也是对界海概念研究更深入的区域，西方...恐怕已经察觉了。我们的时间，或许不多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队伍启程，踏着荒原上嶙峋的怪石与古老残骸，向着铁脊军大营的方向返回。
脚步声沉重，身影在初升却苍白的日光下拖得很长。
身后，遗忘峡谷的废墟渐渐被起伏的地貌遮挡。
但在那片死寂的废墟深处，无人可见的地下，那些灰败的、与源质结合的污染痕迹，正如同拥有生命的根须，沿着古老岩层的缝隙，向着更深、更黑暗、传说中维系着世界本源的界海之渊，坚定不移地渗透下去。
晨光之下，它们仿佛在无声地蠕动，嘲笑着一切努力，预告着更庞大的阴影，正在地平线之下缓缓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