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找到破解之法,我就会回来解开它。到时候,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再也不问世事。”
天道紧紧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发间:“我等你。多久都等。”然后便是那场祭天大典。
她亲手将一道封印打入天道体内,看着他痛苦地倒下,看着他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
她想开口解释,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来。
因为封印的反噬之力,正在吞噬她自己的记忆。
她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天道的双眼。
那双眼里,从信任,到疑惑,再到最后的绝望与恨意。
“啊——!”
知意猛地回过神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衣衫。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面前那个被她伤害过的天道,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天道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恨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别过头去,声音沙哑:“云汐,你想起来了?”
知意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这三个字,迟到了七百万年。
天道没有回头,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菩萨缓缓睁开眼睛,轻轻地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因果循环,缘起缘灭。
这一场恩怨纠缠了七百万年,也该有个了结了。”
知意跪坐在地,泪水无声滑落。
那些复苏的记忆如千斤重担压在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起了当年的一切。
那时天地初分,天道本是规则化身,无情无欲,却偏偏对她动了真心。
而她——彼时名为云汐,只是一缕生于混沌的灵识。
他们不顾天地法则相爱,却引来劫数:天地失衡,万物凋零。
云汐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终于做出决定,以自身为媒,将天道一半神魂封印于梦境,以此修复天地秩序。
封印完成那一刻,她用全部记忆作为代价,换来天道沉睡与苍生安宁。
而她坠入轮回,一世世漂泊,直至重生为凤凰传人,取名知意。
“原来……”她抬起泪眼,“原来是我欠你的。”
天道回过头,眼眶泛红,声音沙哑:“你以为忘了一切就能当作没发生过吗?
云汐,七百万年,我被困在这里,一遍遍回忆你背叛我的那一幕。
我恨你,恨到想杀了你。
可我更恨的是,就算那样对你,我还是……”
他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那句话:“我还是没能停止爱你。”
知意捂住嘴,泣不成声。
菩萨捻动佛珠,轻叹一声:“情之一字,困了你们七百万年。
如今真相大白,还要继续互相折磨吗?”
知意看着眼前两个一模一样的天道,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疲惫与疏离:“天道,过去就已经过去了。
你爱的是过去的云汐,而不是我。
两个天道同时一怔。
受伤的天道率先开口,语气柔和了许多:“云汐……我已经释怀了,不再恨你了。
乖,听话,过来。我带你回到现实生活中。”
真正的天道却立刻挡在知意身前,警惕地盯着另一个自己,厉声喝道:“我警告你,你休想打知意的主意!
她是我的妻子!”随即转头对知意喊道,“知意,你不要过去,快去菩萨那里!”
受伤的天道冷冷一笑,猛地伸手抓住对方的衣领,将他拽近,嘲讽道:“天道,你别忘了,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你的心事,还有你对云汐的强烈欲望,我一清二楚。”
真正的天道脸色骤变,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住口!休要再提!”
身受重创的天道低低地嗤笑出声:“这下你总算认了。
你体内那条金龙,此刻已然躁动难安……”
真天道胸中怒火翻涌,攥紧拳头,便要狠狠朝对面砸过去。
偏偏这时,那道影子凑近他耳畔,语调慢悠悠的,一字一句钻入耳膜:“我全都清楚。
你一心想要与知意结为神道伴侣。
你的身躯,你的神魂,还有心底按捺不住的欲火——所有一切,早就把你的心思暴露无遗,不是吗?”
真天道浑身猛地僵住,望着另一个自己脸上志得意满的模样,最后一丝自持轰然崩塌。
一声震彻寰宇的怒吼炸开,裹挟着无边戾气挥拳直扑而去。
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拳拳到肉,招招狠厉,仿佛要将七百万年的怨愤全部发泄在这场与自己搏斗的厮杀中。
菩萨正要上前阻止,却忽然察觉不对。
她回头一看,只见知意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已然晕倒在地。
菩萨见状,周身佛光一转,刹那间变回了婆婆的模样。
她一把抱住昏迷的知意,急切地呼唤道:“丫头……你怎么了?不要吓婆婆啊!”
她抬头看见那两个天道还在互相厮打,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小心翼翼地将知意平放在地上,婆婆站起身来,朝着二人厉声喝道:“够了!
不要再打了!
知意晕倒了,快过来!”
话音未落,两人动作骤停,霍然转身。
只见知意面色苍白如纸,倒在虚空中,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散去。
两人脸色骤变,不及多想,身形一闪便疾掠而至。
其中一位天道反应极快,抢先一步将知意轻柔扶起,指尖迅速探向她的鼻息。
微凉的触感传来,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阴沉如水:“不好……她气若游丝,命悬一线。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离开!”
另一位天道亦步亦趋,单膝跪地,三根手指稳稳搭上知意的手腕。
片刻间,他眉头锁成了“川”字,声音低沉而凝重:“她的魂魄正在剧烈震荡,梦境的反噬已然开始……再不走,恐怕连神魂都要被这幻境吞噬了!”
二人正要动身,忽被出声拦下。
“你们走不出去的。”
婆婆望向那人,似察觉机缘,轻声问道:“天道,如何才能离开此地?”
受伤的天道话音落下,另一个自己。
那尊端坐于高台之上、神色淡漠的本体——缓缓睁开了眼睛。
本体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昏迷不醒的知意,又望向下方伤痕累累的自己,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你我本是一体,分裂万年,今日终于等来这个契机。”
本体的声音如同古钟沉鸣,“你要我与你融合,可以。
但你可知道,一旦融合,主导意识只能留存其一?”
受伤的天道咳出一口金色的血,却笑了:“我知道。
所以我才说——看你是愿意把她救出去,还是愿意留着自己这半条残命。”
空气骤然绷紧。
婆婆站在一旁,握紧了手中的拐杖,目光在两个天道之间来回游移。
本体沉默了很久。
久到雾气重新聚拢,久到远处的虚空开始龟裂崩塌。
最终,他站起身,将怀中的知意轻轻放在地上。
“好。”他说,“我答应你。”
天道本体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带着一丝困惑与痛苦。
“因为她……是‘丹神武帝’的命契之人。
万念之始,一灵所钟。
她的魂魄里,藏着能点燃天道本源的钥匙。
分裂万载,我的意识被法则割裂,可本能……它记得‘她’。
这‘欲火’,不是情欲,是本源对‘完整’的渴望。
就像干涸的河床渴求洪流,我的‘天道之躯’,在见到她的瞬间。
“只恨不得将她揉进自身法则之中,让她化作我的一部分,借她之力,令分裂万千载的我重归圆满。
至于心底那股再也压不住的躁动……呵,我们都险些遗忘前尘。
昔日丹神武帝舍魂铸契,将她一缕灵魄深深镌刻进我的天道纹章。
自那一刻起,她便是我维系自身存在的锚点,亦是我所有偏执疯狂的源头。
越是强行压抑,神魂反噬便越是汹涌。只因她既是我神魂分裂的起因,也是我得以重归完整的归宿。”
受伤的天道静静听完,低低一声苦笑,疲惫之中裹挟着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抬眼望向高台之上的本体:“你从来。话音落下,他缓缓闭上双目,金色神血顺着唇角缓缓淌落。
积压万年的心结彻底松开,再也不愿半分隐忍。
一缕清风漫卷而过,拂开知意肩头衣衫。
莹白如玉的肌肤全然显露,温润细腻,寻不到半点瑕疵。
身段窈窕玲珑,骨肉匀停,曲线柔和婉转,一身曼妙风姿尽数铺展。
两个天道的目光一同落在她容颜之上,缓缓描摹。
秀挺鼻梁,天然樱粉的唇瓣轻轻抿着,自有一抹浑然天成的柔媚。
这张面孔足以勾动三界神魂,却无半分俗脂艳粉,清艳入骨,温婉眉目间藏着惊心动魄的动人韵味。
天道喉间发紧,沙哑滚烫的心声脱口而出:“没错,我心悦她数百万年!
我熬过一轮又一轮苍生轮回,足足等了数百万年!
我踏遍九幽三界,一片一片捡拾她飘散零落的残魂碎片,拾了数百万年!
如今我满心执念,只想与她结为神道伴侣,朝夕相伴,寸步不离……”
受伤的天道目光灼灼,逼着他直面心底所有执念,无处逃避:“天道,看着我,一字一句仔细听好。
你我本出同源一体,你对她的执念,亦是我刻入神魂的执念。
你我神魂气息本就不分彼此,此刻我需要你同心协力,唯有相融归一,我们才能带她离开这片险境。”
天道郑重颔首,眼底浮出一往无前的决绝光芒:“我听你的。一切,都为了知意。”
他缓步走到化身婆婆的菩萨身前,敛去天道至尊的傲气,双手合十,神色恭谨恳切:“菩萨,我已然勘破心结。
恳请菩萨成全,允我与另一半本源神魂相融归一。
他即是我,我即是他,还望菩萨应允!”
婆婆侧过头,望向这名心意已定的天道本体,轻声开口问询:“天道,此事,你心中究竟作何想法?”
天道神色淡然,缓缓应声:“那好吧。”
说罢他深深躬身一礼:“多谢菩萨成全。”
婆婆望着气息越来越微弱的知意,满心焦灼,连忙出声催促:“你们二人切莫耽搁,动作快些!
再拖延下去,知意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那满身伤痕的天道立刻沉声下令:“天道,抱紧知意!我这便与你魂归一体,切记,自此往后,你我再无区分!”
为破开这片虚妄幻境,开辟两尊神躯相融的通道,他昂首扬声,诵念起天地鸿蒙玄咒。
咒音震荡虚空,四方山川剧烈摇晃,漫天霞光奔腾翻卷,地底灵泉轰然沸腾。
两道磅礴金龙虚影悬浮半空,两两对峙。
厚重云海层层下压,压得连绵古山摇摇欲坠.
金龙龙眸一开一合,流转出万顷霞光,悠远低沉的龙吟自天道本源缓缓漫出。
每一句咒文都如惊雷落地,狠狠击碎幻境壁垒。
天地猛烈震颤,灵泉冲天而起,混沌碎光四下飞溅。
“鸿蒙立道,金龙分形,双 尊对峙,共召天光。
霞覆千峰,灵泉涌浪,碎幻开冥,混沌开膛。
两体同源,神魂同疆,龙元相渡,锁缚灵芳。
融躯归一,破梦远翔,万劫同归,一灵同藏。”
咒声落下,周遭编织而出的梦境寸寸崩碎,万丈刺眼金光铺满天宇。
两尊天道同时睁开鎏金耀目的瞳眸,神光撕开浓稠混沌。
万千虚妄杂念尽数消散,神魂之中只剩下唯一一道执念,牢牢系着昏迷的知意。
天道金眸炽烈如两轮烈日,穿透滚滚云雾望向同源的另一半自己。
目光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只有刻入神魂的决绝。
风声呼啸,灵力轰鸣,他的声音清晰急切地传入本体耳内:~
“天道本体,快!
将龙气渡入她体内,死死抱住,无论出现何等变故,万万不可松手!你我即刻合一,一同冲破这片幻境!”
话音刚落,这道天道的身影变得透亮炽烈,化作一团裹着万古孤寂的金色焰火,径直朝着本体飞扑而去。
两股本是一体的力量轰然相逢,没有丝毫冲撞排斥,就像分流万载的江河重新汇入沧海,瞬息之间相融缠绕。
与此同时,天道本体早已俯身,将知意紧紧拥在怀里。
精纯雄厚的龙气自心口、掌心,甚至每一次呼吸间流淌而出,化作温暖浑厚的金色暖流,源源不断渡进她虚弱的躯体。
双臂紧紧收拢,如同坚不可摧的桎梏,将人牢牢护在怀中。
任凭周遭幻境崩塌碎裂,虚空不断瓦解,他怀抱分毫未曾松动。
知意勉强掀开眼帘,身躯抑制不住地簌簌发抖,朦胧水雾浸满一双眸子,破碎的哭腔断断续续溢出唇间:“我不要配合你……求你,放了我……”
“放了你?绝无可能。”
天道低声吐出这斩钉截铁的定论,唇再一次覆上她的唇瓣。
绵长纠缠的亲吻之中,暗藏一道直抵神魂、三界之内无人可破解的契约咒文。
那是他沉寂万古、埋藏在本源最深处的无声誓约,借着彼此交融的气息,一丝一缕,镌刻进她魂魄最深的地方。
知意拼尽余力挣扎,四肢却被无形的灵力牢牢锁困,每扭动一寸,神魂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眼尾浸满赤红,惊怒交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天道,你居然对我种下【万劫缠魂契】!你疯了,快停下来!”
漆黑繁复的契约纹路蛮横地钻入她的灵魄,两人的命丝被强行拧绕纠缠,从今往后,再无割裂分开的余地。
她胸中愤懑翻涌,躯体却僵硬虚软,半分反抗之力都无从施展。
天道垂眸,指腹轻轻擦过她泛红颤抖的下颌,语调平淡,却带着木已成舟的冷酷决然:“晚了。”
万古缠魂契已然落地成型,不可逆,亦不可解。
泪水顺着脸颊滚滚坠落,痛楚与怒意一同攫住知意,她紧咬牙关,字字发颤:“天道,你这般强行禁锢于我,我绝不会认命,此生,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他神魂震荡,独属于万古契约的誓音,在两条紧紧缠绕的命魂之间轰然回响。
“吾以天道万古神魂为契,以七百万年执念为绳。
魂缠汝魂,骨缠汝骨,灵香缠吾本源。
呼吸相融则命线相扣,情欲相动则宿命不分。
生生世世,轮回不灭,枷锁不消。
汝身、汝魂、汝情、汝骨,唯吾独占。
逃无可逃,脱无可脱。
世世归我,永世不离。”
咒音尘埃落定的一瞬,一道无形无质的锁链自二人魂魄本源滋生而出,层层缠绕,将知意往后所有轮回命途,牢牢捆缚在天道身侧。
下一刻,尚未完全合一的两道身影同时显现,声线重叠交融,沉沉震响在幻境之中:“云汐……知意,我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汝身、魂、情、骨,唯吾独占,逃无可逃,脱无可脱,世世归我,永世不离。”
知意疯了一般用力摇头,心口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失声痛哭,凄厉嘶吼:“不……我不要这样……我是夏知意,不是你的云汐,我恨你!”
一旁化作婆婆模样的观音菩萨眼见知意本就飘摇欲散的神魂遭契约侵袭,陡然生出凶险异变,神色骤然一紧,再不旁观。
无边圣洁佛光轰然奔涌而出,一层叠着一层,稳稳包裹护住知意濒临破碎的魂魄,硬生生隔开两道被偏执裹挟的天道身影,阻断了继续侵入灵魄的咒力。
归去……………
婆婆望着天际,那片由她千年修为织就的梦境正片片碎裂,如同被风吹散的琉璃瓦。
碎片的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每一片都映着她与知意曾经的模样。
那些在昆仑山巅看过的云海,在忘川河边采过的彼岸花。
知意的魂魄悬在半空,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了,像一缕即将消散的晨雾。
她的眉眼还依稀可辨,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仿佛并不知道自己正在消失。
婆婆的手微微颤抖。
那只手曾托起过崩塌的天柱,曾拂去过三界的尘埃,此刻却连一个孩子的魂魄都快要握不住了。
她从袖中取出净瓶——青瓷色,瓶身刻着细密的梵文,那是她在西天雷音寺外向众佛菩萨,求而得来。
是众佛中,最为宝贵的...
是跪了九十九个日夜求来的法器。
瓶口的塞子是红玉髓打磨的,此刻正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心意。
天道全呈看着这一切...
婆婆闭上眼,嘴唇翕动。
咒语从她唇间流出,不是凡间的语言,而是天地初开时万物第一次呼吸的声音。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重量,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那咒语是:“唵——摩诃迦罗耶,娑婆诃。“唵——阿摩伽,尾卢迦那,娑婆诃。”
旁白:唵——摩诃迦罗耶,娑婆诃”,相当于佛教咒语里的起始音,类似“嗡”,代表宇宙初始的声音,用来清净身心、接通佛力。
祈请大黑天护法神降临,愿此心愿圆满成就。”
声音低沉而悠长,像是从地底深处涌出的泉,又像是从九天之上垂落的丝。
每念一句,指尖便亮起一点金光。那金光是暖的,不刺眼,温柔得像母亲的手掌。
知意的魂魄轻轻颤动了一下,像一朵蒲公英被风托起,缓缓向着净瓶飘去。
知意的魂魄飘在原地,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凄苦,脸上清清楚楚写满煎熬。
她望着面前化身婆婆的观音,声音哽咽,一字一句都裹着泪水。
“婆婆,我不想回家,我想留在这里,我真的太痛苦了……”
积攒许久的委屈再也绷不住,尽数倾泻而出,泪珠一滴滴落下来。
“婆婆,不是我不肯回去。
倘若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天道,我本该是无忧无虑、自在翱翔的金凤凰。可自从遇见了他,我日日都陷在苦楚里面,再也没有半分快活。我不愿回去了,我宁愿待在这儿……呜呜……”
“莫怕。”婆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婆婆在这里。”
魂魄入了瓶口,瓶身泛起一圈柔和的青光,随即归于平静。
婆婆将净瓶贴在胸口,感受着里面那一缕微弱的气息,像是护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她低头看着瓶子,眼角有泪光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她逼了回去。
“丫头,”她开口,嗓音有些哑,“我们回家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四周碎裂的梦境终于彻底崩塌,化作漫天星屑纷纷扬扬落下来。
那些星屑落在婆婆的白发上,落在她肩头,像是给她披了一件银色的斗篷。
天道一直站在她身后,安静得像一棵老树。
他穿着素白的衣袍,面容清俊,眉宇间却有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疏离。
他是天道,是这世间规则的化身,本不该有任何情感。
可此刻他看着婆婆的背影,眼里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婆婆转过身来,净瓶已经收进了袖中。
她看着天道,目光平静如水:“天道,跟着婆婆一起回到现实中去。有什么话再说吧!”
天道微微颔首,声音清淡,却带着几分恭敬:“是的,婆婆。”
他的目光落在婆婆袖口露出的半截净瓶上,顿了顿,又道:“那孩子……还能撑多久?”
婆婆没有回头。
“只要婆婆还有一口气在,”
她接着说,“她就死不了。”
说完,她抬步向前走去。
前方是一片虚空,但她的脚下却凭空生出了一条路青石铺就,两旁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天道跟在她身后,脚步无声。
走了几步,婆婆忽然停下来,侧过头,像是在听什么。
风里隐隐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婆婆……”
是知意的声音,从净瓶里传出来的,虚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断了。
婆婆的嘴角弯了弯,那是这一整天里她露出的第一个笑。
“乖,”她低声说,“睡吧。醒了就到家了。”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伐稳健,脊背挺直。
天道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是什么年代了。
那时候这个女人还不是婆婆,只是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站在昆仑山顶,对着满天的星辰许愿。
她许的愿是:愿天下苍生,再无离别。
那时天道就在旁边看着,心想:天真。
可如今,几万年过去了,那个天真的小姑娘变成了白发苍苍的婆婆,却还在做着同样的事。
天道垂下眼帘,加快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前方的路越来越亮,现实的轮廓渐渐浮现出来。
他们身后的梦境世界已经彻底消散,只剩下最后一粒星光,落在了婆婆的肩上,久久不肯离去。
白光越来越盛,几乎吞没了一切。
终于,一切归于平静。
光芒散去,梦境空间的崩塌停止了。
四周的景象重新凝聚成一间普通的屋子,窗明几净,阳光正好。
天道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清澈而茫然,像是刚刚从一个漫长的梦中醒来。
卧室中。
夏辰一行人见婆婆与天道归来,连忙欣喜迎上前。
帝君面露喜色:“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沈君看向婆婆,轻声问道:“婆婆辛苦了,知意没有一同回来吗?”
婆婆沉默片刻,望着众人淡淡开口:“方才你们满心只惦记天道,无人过问那丫头,算了。”
归魂...
卧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檀木雕花的床榻上,知意的身躯静静躺着,却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惊的透明感。
像是晨雾中的琉璃盏,随时会消散于无形。
她的轮廓还在,可肌肤下的脉络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整个人如同一幅褪色的水墨画,正在一寸寸地消失在空气中。
“快!赶快让知意回到本体去!”母亲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得刺破了满室的压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床榻上那个即将消逝的身影上。
婆婆面色凝重,双手托起那只青白色的净瓶。
瓶身莹润如玉,隐约可见一缕轻烟在其中游走浮动。
她闭上双眼,嘴唇翕动,梵音中带着慈悲为怀的声音低沉而绵长。
“归去来兮,魂兮归来。
第一个字落下时,屋内凭空卷起一阵微风。
“三魂七魄,莫失莫忘——”
第二句出口,那缕轻烟开始不安分地翻涌,像是有生命一般挣扎着不肯出瓶。
“天地有灵,引汝归乡——”
婆婆的声音陡然加重,每个字都像铜钟撞击般敲在众人心上。
瓶中的魂魄发出一声极轻的啜泣,终于缓缓升起,化作一道透明的影子,悬浮在半空中。
那是知意的魂魄。
她穿着生前最爱的那件月白色长裙,长发披散,面容与床榻上的躯体一模一样,只是通体透明,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她的眼眶泛红,嘴角紧抿,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倔强地不肯回家。
“知意……”夏辰轻声唤她,声音里满是心疼。
魂魄转过头来,看向他的一瞬间,眼中的泪光几乎要滴落下来:“夏辰,我不想回去。”
“听话。”夏辰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童,“回到你的身体里去,好不好?
有什么话,等醒了再说。”
知意的魂魄轻轻摇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母神的焦急、父神的愧疚、夏辰的关切、沈君的担忧……最后落在天道身上。
她慢慢地、慢慢地飘向床榻。
众人屏息凝神,看着那道透明的身影停在本体上方。
她低下头,细细端详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容颜。
粉嫩的唇瓣微微抿着,带着一丝无意识的柔软弧度。
五官精致无瑕,没有半分凌厉,只剩静谧温婉。
肌肤白皙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肌理莹润通透,透着淡淡的温软光泽,不见一丝瑕疵。
魂魄伸出手指,虚虚地抚过那张脸的轮廓,眼神里是说不尽的复杂情愫。
“这张脸生得勾人心魂,”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却又不染半分俗艳。是清艳绝伦的美,温婉里藏着动人心魄的韵味,一颦一笑皆能牵动人的心弦。
明明美得耀眼,却又纯净得如同山间灵卉,让人移不开眼。”
她忽然转过身,飘到天道面前。
天道站在人群最前方,衣袍微乱,眼中满是焦灼与悔恨。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被她后退一步躲开。
“天道,”知意的魂魄直直地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你爱的,不过是这副皮囊罢了。
你爱的是我表面的假象,不是我夏知意,你明白吗?”
天道的脸色瞬间惨白。
不等他辩解,知意已经转身,重新飘回本体上方。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绝美的脸,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只可惜这张脸,天生就不该这么累。”
婆婆见状,再次催动咒语,声音愈发急促。
“魂兮归来!入骨入窍——”
“三魂归位!七魄归巢——”
“莫再徘徊!速归肉身——”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知意的魂魄终于不再抗拒,化作一缕流光,倏地没入本体的眉心。
刹那间,卧室里弥漫开一股清幽的茉莉花香。
那香气来得突然而浓烈,仿佛整个房间都被浸泡在盛开的茉莉花海中。
床榻上知意的身躯从透明渐渐变得凝实,苍白的脸颊浮起一抹淡淡的血色,呼吸也从若有若无变得平稳绵长。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母神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拂开知意额前的碎发,眼中满是怜惜。
她转头吩咐:“来人…”
两名仙奴应声而入,躬身行礼:“母神,有何吩咐?”
母神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知意的脸庞,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疼惜:“去给哀家准备一碗安神定魂汤,加三两百年灵芝、五钱千年雪莲、七粒东海明珠粉,文火慢炖半个时辰送来。”
仙奴得了母神的令,正要退出房门,天道的嗓音便沉沉地压了过来。
“站住。”
两名仙奴脚步一顿,回身垂首:“尊上有何吩咐?”
天道负手而立,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床榻上那张沉睡的面容上。
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在咽下一口滚烫的气。
“要煮就煮双倍的,”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不容置喙,“马上去。”
仙奴们面面相觑,目光小心翼翼地转向母神,不敢擅自做主。
母神坐在床沿,一只手还握着知意的手腕,指腹搭在她细弱的脉搏上。
她闻言并未回头,只是平和地闭了闭眼,唇角浮起一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是无奈,也是了然。
“去吧,”母神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按照吩咐做。”
“是。”
两名仙奴这才齐齐应声,躬身退出了卧房。
脚步声在长廊里渐行渐远,最终被门外的风声吞没。
卧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父神看了天道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夏辰依然握着知意的手,目光沉静如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而天道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锁着床榻上那张恬静的睡颜,袖中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