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仙君这一笑,如春水破冰,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疏离。
他环视一圈神宫众人,最后目光在母神脸上停留一瞬,才缓缓开口。
声音清润,却字字砸在心头:“我是为了我家的主子来的。”
母神指尖一顿,眼底精光微闪,似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却故意放得平缓,带着几分试探:“听你这意思,你家主子……应当是一位年轻的姑娘吧?”
小仙君淡淡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凉薄:“你们也认识她。
而且...”
他话锋一转,语气淡得几乎听不见情绪起伏:“我家主子特意嘱咐,希望你们,尤其是神宫之人,不要再去找她。”
话音落下,不等任何人反应,他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银辉,身影如水墨般晕开,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证明他来过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瑶池里的仙乐早就停了,连仙娥们手中的琉璃灯都似乎暗了几分。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沈君,他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什么意思?
‘也认识她’?
这神域里我们认识的年轻女仙屈指可数,除了知意还能有谁?
可她不是已经……”
“闭嘴。”
帝君冷声打断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死死盯着小仙君消失的地方,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那家伙身上的气息……绝非寻常仙君。
他说‘不要再去找’,是在警告我们。”
夏辰始终安静坐着,此时才缓缓抬起眼,眸色深沉如夜:“‘也认识她’……若真是知意师妹,她何时成了别人的‘主子’?
又为何,要我们别去找?”
父神沉默良久,眉头紧锁,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看向身旁同样怔住的母神,低声道:“娘子,看来……我们之前想的,都太简单了。”
母神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当然听懂了。
“也认识她”——她们天天见面,就在神宫里。
“不要再去找”——尤其是她这个逼着儿子娶亲、逼得知意“离开”的母神。
知意没走远。
她就在这神域的某个角落,甚至可能……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但她选择了别人,选择了那个神秘的“主子”,并且明确拒绝了他们的寻找。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知意不仅离开了天道,更彻底厌弃了他们,厌弃了神宫。
那句“不要再去找”,不是请求,是禁令。
是知意借他人之口,对他们最后的、也是决绝的划清界限。
母神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气,是某种更深的、空落落的后怕和后知后觉的悔意。
她以为知意只是闹脾气,以为逼天道娶亲就能断了念想,却没想到,这把火,烧掉的可能是母子情分。
甚至是神宫与那个神秘“主子”之间脆弱的关系。
“她……真的就这么不愿再见我们一面?”母神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而天道,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瞬间失去所有生气的石像。
小仙君消失的那一刻,他周身那股压抑的暴戾气息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和茫然。
“也认识她……”
“不要再去找……”
这两句话在他脑中疯狂盘旋,碾碎了他所有的执拗和骄傲。
原来她不是生气,不是躲起来等他找,她是真的……选了别人。
选了一个连名字都不屑于让他们知道、只需要派个下属来传话的“主子”。
她连见他一面,亲口说一句“结束了”都不愿意。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满了滚烫的沙砾,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惯常盛着傲慢与掌控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破碎的光影,和一片荒芜的死寂。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现在,连那点微弱的暖意,也彻底凉透了。
许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重复了一遍小仙君最后那句话,像魔怔一般:“不要再去找……呵……不要再去找……”
这哪里是警告。
这是宣判。
是知意对他,对整个神宫,最终的、无声的告别。
他猛地发现——那“主子”,一直在他们身边。
小仙君消失的刹那,天道脊骨似被抽走。
忆起知意昔日对空处浅笑,离去时从容如搬家,再对上母神那一瞬的色变……拼图咔哒归位。
他喉结滚动,低笑一声,嘶哑破碎:“……原来如此。”
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他自嘲低语:“非她走了……是我们这群蠢货,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垂下头,肩头微颤,“她不是不要我……是连‘让我们找到’的可能,都觉恶心。”
夏辰轻叹:“她早非‘我们的’知意了。”
天道咽下满口血腥,低喃溃散:“……我竟,现在才发觉。”
父神见天道抬步欲走,袖袍一拂便拦在了云阶之前。
他声线沉肃,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天道,今日你若敢踏出这一步!”
天道驻足,眸光淡漠如亘古寒渊,只吐出一字一句,却震得周遭仙云翻涌:“让开。”
他垂眸扫过父神拦路的手臂,声音冷硬如铁:“父神,我与此女的万劫缠魂契刻于命盘,烙于道则,岂是你说解便能解的?”
“纵是解不了,你也休要去。”父神沉声道,“知意既已弃你而去,你又何苦自作多情?”
天道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眼底却燃着近乎偏执的光:“自作多情又如何?
她不要我,我便偏要她。”
这时母神也疾步而来,望着天道远去的背影,气得指尖发颤:“天道!
你可还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难道为了一个知意,你竟连我们也不顾了?!”
天道脚步未停,只侧过半张脸,侧颜如刀削般冷硬:“莫要逼我。
我与她之事,与他人无关。
你们不是还有三个儿子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定要将她带回,做你们名正言顺的儿媳。”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流光,决绝而去。
父神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长叹一声,袖中的手掌缓缓收紧:“痴儿……罢了。”
母神亦摇头,眼中满是无奈:“本是为他精心筹办的大典,谁料想,知意的影子早已填满了他的整颗道心……”
招亲宴上笙歌未歇,琼浆玉液映着众仙笑脸,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父神母神归席,面色虽已平复,但眼底那一丝勉强,座下几位儿子怎会看不出来。
二哥帝君执杯轻晃,眉眼疏冷,瞥了一眼空荡荡的首座,嗤笑一声:“大哥倒是潇洒,抛下一殿宾客,只为追一个‘不要他’的人。
这天道之位坐得久了,连‘进退有度’四个字,也都忘了。”
四弟夏辰,正啃着一枚蟠桃,闻言差点噎住,连忙灌了口仙酿,嘟囔道。
“二哥你少说两句!
大哥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九头牛都拉不回。
不过……知意真有这么大的魔力?
啧,早知道我也去凑凑热闹,看看是谁能把大哥拿捏成这样。”
三哥沈君,温润如玉,轻轻放下玉箸,替母神满上一杯安神茶,语气温和却暗藏锋芒:“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大哥既认定了,便是千山万水也会去。
倒是我们,今日若因他离席便扰了兴致,反倒辜负了父神母神一番心意。”
他说着,抬眼看向母神,笑意浅淡,“母神莫恼,待大哥将人领回来,儿臣再替您好好训他。”
母神听着几个儿子的言语,终是没忍住,重重将手中琉璃盏搁在桌上,发出清脆一响。
她环视一圈,眼圈微微发红,既有气恼又有心疼:“训?
现在谁还敢训他?
那是你们兄长,不是你们的后辈!
本是为他办的招亲宴,好嘛,主角跑了,留下我们几个在这唱独角戏!”
她指着天道的方位,指尖都在抖,却又无可奈何地软了下去,靠在父神肩头:“你们瞧瞧,这叫什么事儿……
知意那丫头,到底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他连这千秋大典都不放在眼里!
罢了罢了,你们几个小的,可千万别学他这副疯魔样!”
父神在一旁沉默不语,只是将母神揽紧了些,目光却幽幽望向天道离去的方向,眼底藏着一丝复杂。
似有无奈,又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仙娥撒花,乐转庄重。三位仙女随父母登阶见礼。
玄霜仙子(北冥玄冥真君之女):身量高挑,霜花印眉,冷若冰渊。
玄冥真君笑道:“小女玄霜,恪守天规,能安北冥。”
明微仙子(烈阳战神之女):华服明艳,目若寒星,精干通透。
慧心元君赞曰:“明微通晓阴阳,可辅天道。”
灵漪仙子(东海敖广之女):娇小灵动,鲛绡如水,温软怯生。
龙王敖广笑言:“灵漪性善,是个贤惠好娘子。”
母神扫视三人,暗忖:玄霜太冷,明微太精,唯灵漪温顺可心。
奈何天道痴迷知意,她轻叹一声,复展笑颜:“三位仙子请起,今日不论其他,只管尽兴。”
母神一扫先前倦意,笑引三子:“今日虽为天道那孽障所备,但他福薄缘浅。
我这儿还有三个好儿子,三位不妨瞧瞧,也不算白办这场宴。”
帝君(左):玄袍冷峻,只略颔首,眸光淡漠。
母神心道:位尊性冷,唯恐与玄霜“两冰相厌”。
夏辰(右):嬉笑抬头,风流不羁。
母神皱眉:顽劣不堪,怕只有灵漪那软性子能受。
沈君(中):白衣温润,起身揖礼,如沐春风。
母神暗赞:还是老三省心,最是稳妥。
三方反应:玄冥夫妇属意沈君,觉其好拿捏,可温养玄霜。
慧心元君嘴夸沈君“一柔一刚”,余光却瞟向帝君权柄。
敖广大赞夏辰“活泼自在”,被紫萱急拽袖子,改口夸沈君“温和稳妥”。
母神看众人皆盯沈君,又瞥向天道空座,心中叹气:“老三这般好,反倒衬得那痴儿不知好歹……”
正欲举杯,忽闻一声冷嗤——帝君放下酒盏,眼底满含讥诮。
父神踱步过来时,正撞见帝君拿肘子轻碰沈君,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看来那三位都瞧上你了,这下倒好,不怕打光棍了。”
沈君摇扇轻笑,眸光却淡淡掠过席间那三位仙女,低语:“是么?
只是她们虽好,却无一人有知意那份‘扎眼的个性’。”
夏辰叼着根仙草,含糊摆手:“啧,知意的事咱仨就别议论了,那可是大哥的逆鳞……尤其是那位,还是算了。”
帝君眉梢一挑,笃定道:“算什么?
她迟早是我们大嫂,跑不了。”
这边兄弟几人正咬耳朵,父神已黑着脸立在了身后。
夏辰眼尖,吓得差点噎住,连忙扯出个笑:“父神?您不是在前头招待宾客么,怎么溜达过来了?”
父神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目光沉沉扫过三张年轻脸庞,半晌,沉声掀底:“我知道,你们几个心里还惦记着知意,是不是?”
三兄弟身形微僵。
帝君率先收敛笑意,直起身,语气带了几分不甘:“知意尚未婚配,为何我们就没有机会?”话音未落,父神已摇头打断。
“她早晚是你大哥的媳妇。”
父神说得斩钉截铁,目光如刀扫过三人,“到时候,都给我记清楚了,好好喊‘大嫂’,明白吗?”
“凭什么啊父神!”
夏辰腾地站起来,“您又不是不知道,知意根本就不喜欢大哥,大哥还老伤她的心!”
父神被这话噎得一滞,终是长叹一声,挥挥手,一副不愿深谈的疲态:“罢了……那是他们二人的因果,我也管不着。
倒是正事——”
他指指席间那三位仙女,“刚才那几位,合不合你们心意?”
三兄弟对视一眼,神色各异,最终只勉强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齐声敷衍:“……还可以”
父神一走,夏辰立刻垮下脸,扒拉着桌子抱怨:“什么‘还可以’?
那三位一个太冷,一个太精,一个太怯,哪有知意嫂子半分鲜活?”
帝君冷嗤一声,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褶皱:“你当我愿意?
不过是应付父神罢了。
大哥眼光虽毒,行事却蠢,那等宝贝,竟也能让他弄丢了。“
沈君摇着扇子,目光却穿过喧闹宴席,望向天道消失的方向,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二位兄长何必吵嚷?
父神说得对,她是注定要叫‘大嫂’的。只是……”
他顿了顿,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敲:“等大哥真把她带回来,这‘大嫂’二字,怕是烫嘴得很。”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卷进一阵裹挟着风雪的冷意——天道的气息,回来了。
风雪突至,丝竹骤停。天道孤身立于殿门,玄衣染霜,气压沉冷。
夏辰失声:“人呢?就大哥一人?”
帝君扫他空荡身侧,冷嗤:“吃闭门羹了。”
沈君目光落在天道攥紧的拳上,低笑:“连人都带不回,‘大嫂’二字,更烫嘴了。”
母神冲上前:“人呢?!”
天道缓缓摊掌,一道深痕渗血——是知意的抓痕。
他抬眼,嗓音沙哑如铁:“她跑不了。”
满座死寂。帝君冷笑,夏辰吸气,沈君合扇,眼底暗涌。
玄冥真君躬身更深,声如寒玉相击,恭敬却不卑微:“回天道,在下玄冥,镇守北冥。
这位是我的道侣,瑶池凝玉。”
他顿了顿,抬眼时,眸中似有雪光闪烁,话语却依旧四平八稳:“方才宴席惊动,又闻您亲临雪山……
老臣斗胆一问,那阻您之路的神秘人,掌风是否携着万载玄冰之气,且……刻意留了三分余地,未曾伤您根基?”
凝玉仙妃亦上前一步,袖中飘出细碎霜花,轻声补充,目光却似不经意扫过天道袖口隐约的血气:“那气息,倒与妾身所掌霜雪同源,却更为古老纯粹……若妾身所猜不差,那人,应是从不曾现世的‘雪山神主’。”
玄冥真君复又开口,语气沉了几分:“天道,雪山乃三界禁地之一,神主更是传说。
知意仙子若真在其处,或许……非是被困,而是被护。
老臣愚见,强攻,恐不妥。”
天道静默听着,淡漠的眼瞳中似有风暴凝聚。
良久,才从齿缝间挤出冰冷的字眼,目光锁死玄冥真君:“你,很懂雪山?”
他指尖一丝混沌气息缭绕,将脚下的玉砖碾出细密裂纹,声音压得极低。
却带着撕裂一切的戾气:“懂到……连我天道要做什么,也轮得到你来教?”
“留余地?
伤根基?”他低笑一声,嘲弄至极。
“明日,我踏平的,可不止是雪山。”
话音落,整个大殿的温度骤降,玄冥真君周身寒霜竟被天道气息逼得微微消融。
凝玉仙妃脸色一白,下意识靠近夫君。
玄冥真君面色不变,只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忌惮,缓缓垂首,不再言语。
而高台之下,沈君捏着扇骨的手指,已然泛白。
母神看着天道失控离去的背影,又扫过满座神色各异的宾客,淡淡一挥袖:“今日多有叨扰,招亲至此为止,诸位请回吧。”
“谨遵母神法旨——”
仙乐再起,众仙陆陆续续告退,不多时,偌大宴席竟只剩玄冥真君、烈阳战神与东海龙王三家人尚在原地。
父神不知何时已落座主位,指尖轻叩玉案,目光温和却不容置喙地掠过三女:“天道既已归来,这桩婚事自然不作数。
不过——”他话锋一转,唇角噙了丝笑意,“我那四个孽障,除了天道那小子,其余三个可都还在。
招亲虽散,缘分未尽。不知三位爱女,可有属意的姑爷人选?”
玄冥真君率先起身,捋须看向自家女儿,声如洪钟:“霜儿!
莫要害羞,这四兄弟皆是人中龙凤,眼下正是天赐良机!
告诉爹爹,你看中哪一个?”
玄霜仙子垂眸抿唇,指尖捏着冰绡袖口,半晌,才冷冷吐出一字:“沈。”
烈阳战神与慧心元君对视一眼,慧心元君含笑上前,轻抚明微仙子肩头:“微儿,莫惧。
你聪慧果决,眼光自当不俗。
告诉母神,你心悦哪一位公子?”
明微仙子眉峰微挑,目光在帝君冷峻的侧颜与沈君温润的笑意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沈君身上,干脆利落:“沈君。”
东海龙王敖广早已按捺不住,拉着紫萱仙子起身,目光灼灼扫过帝君、沈君与夏辰,低声催促:“闺女!
你瞧瞧,这四位个个都是顶好的根脚!
帝君威严,沈君温润,夏辰活泼……这可是无数仙家求破头皮都挤不进的门第!
有什么心思,趁着你父神母神都在,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