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雾依旧凛冽,可此刻那片无形结界已然破碎。
四人紧紧相拥,跌坐在一处陌生的虚空中——这里既非凡间,亦非方才那片刑场,倒像是借婆婆的法力,硬生生从寂灵狱撕开的一角夹缝。
“寂灵狱……”
凤尊咳出一口血沫,环住女儿颤抖的肩,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
自他触怒天道之主,便被囚于此地。
这九霄之上的死牢终年锁魂,连神念都能冻僵,何况皮肉?
知意蜷在父母怀里,小手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襟,却摸到一手湿冷黏稠。
圣母满身伤痕,新旧交叠,触目惊心。
凤尊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可凤后的羽翼早已凋零大半,血珠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这死寂之地晕开一小片温热。
“母亲……”
知意喉间哽咽,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那哀鸣不再克制,像极了幼鸟失巢时绝望的啁啾,在这片寒狱里荡出层层回音。
婆婆立于一侧,断了的佛珠还捏在掌心。
她垂眸看着这劫后余生的相拥,轻声一叹:“这夹缝撑不了多久,天道之主很快便会察觉。?
圣母在昏沉中倏然睁眼,竟真听见了那缕熟悉的神魂波动。
像幼鸟在烈风中折断翅膀的悲鸣。
她强撑着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朝着声音的方向颤声安抚,嗓音嘶哑却温柔得发颤:“女儿不哭……母亲在呢……”
知意疯了似的往前扑,却在下一瞬被一道半透明的界面狠狠弹回。
“砰”的一声闷响。
她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掌心蹭出血痕。
那界面如水波般荡漾,将她死死阻隔在外,看得见母亲惨白的脸,却触碰不到一丝温度。
“放我进去!求求你们放我进去——”
知意指甲抠进界面,哭得撕心裂肺,每一次撞击都激起细碎的电芒,却始终破不开这层天道的禁制。
婆婆站在她身后,枯瘦的手掌轻轻按在她肩上,眼底映着那道坚不可摧的屏障,低声道。
“这‘隔世镜’专锁亲缘因果,越是至亲,越是近不得身……除非……”
除非什么,她尚未说完,远处寒雾中已传来锁链拖动的声响。
——天道之主的巡查,到了。?
知意趴在那道隔世镜前,眼泪糊了满脸,指尖在透明界面上抠出一道道血痕。
“母亲,是女儿不好……若我不是女孩身,若我没被你们送走,怎会让你们替我受这穿骨之刑?”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可镜内圣母却勉力仰起头,残破的羽翼微微颤动,哑声哄道:“傻孩子……不关你事。
你活下来,便是娘最大的体面。”
一旁婆婆盘膝虚坐,面色灰败如纸。
她虽不在锁链之列,可方才硬撕寂灵狱夹缝、又扛住隔世镜反噬,一身修为直坠三境,乌木佛珠早断,掌心全是逆向崩开的经脉血。
话音未落——
寂灵狱骤然变了天。
四周寒雾像被无形之手搅碎,黑压压的煞气从九霄裂隙里灌进来。
鬼哭狼嚎之声贴着魂魄刮过,千万人冤啸叠在一处,听得人神魂生疼。
头顶那片死寂虚空猛地劈开,电蛇如龙,轰雷一道接一道砸在狱界骨壁上,整座寂灵狱天翻地覆。
铁链哗啦啦断了几根,寒壁寸寸龟裂。
凤尊猛然抬头,锁链勒进锁骨:“不好——天道之主察到夹缝了!”
婆婆咳出一口逆血,一把扣住知意后心,将她往自己身后拽:“丫头,金羽若醒,便趁现在。
这雷劫……是奔你来的。”
鬼啸愈狂,雷光愈毒,把四人相拥的影子,钉在那道正在碎裂的界面之上。?
知意猛地捂住耳朵,指节都捏得发白,却仍挡不住那雷声钻进神魂,震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她踉跄着扑到凤尊脚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父亲!
你还好吗?
我一定……一定把你们救出去!”
话音未落,一道紫雷狠狠劈在侧旁石柱上,炸开的碎石混着寒气倾泻而下,像泥石流般轰然坍塌。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雷光如狂龙,在狭小的夹缝中反复轰炸。
每一声巨响都像重锤砸在知意天灵盖上,震得她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不止,几乎要昏死过去。
“呃啊——!”
她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双臂死死环住头颅,可那毁灭般的雷音仍从四面八方灌入,撕裂她每一寸清明。
就在她即将被雷音逼疯的一瞬——
体内那枚被封印多年的金羽,猛地一烫!
婆婆瞳孔骤缩,一把扣住她手腕,将自身所剩无几的灵力渡过去,厉喝道:“撑住!
你听见的不是雷,是天道在诛你的魂!
金羽不醒,今日我们谁都走不了!”
头顶雷光更盛,一道比之前粗壮十倍的血色雷霆,已然锁定知意的天灵,轰然劈下。?
知意死死捂着耳朵,拼命摇头,整个人缩在石柱旁,像小时候被寄养在凡间别院那样,孤零零地把自己团成一团。
她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头深深埋进膝盖,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残叶。
在接连炸响的雷鸣里崩溃哭喊:“不……不要丢下我,母后……不要离开意意——”
那雷声太像当年离别时的风雪呼啸。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六万岁那年。
小小的知意穿着单薄的仙裳,追着父母的背影跌跌撞撞,可那两道华丽的身影头也不回,渐渐消失在云海尽头。
“你们为什么要把我扔下……我才六万岁……你们怎么那么狠心……为什么……”
她撕心裂肺地哭叫着,指甲抠进石缝,指节泛白,仿佛这样就能抓住那早已消散的衣角。
隔着隔世镜,圣母听得肝胆俱裂。
她不顾肩胛骨被铁链撕扯出的鲜血淋漓,拼尽最后力气向前倾身,哪怕只能触到那冰冷界面,也要靠近女儿一寸。
“女儿……意意……母后在这里,没走……母后在呢……别怕……”
可雷声轰鸣,瞬间吞没了她的声音。
知意什么都听不见,只陷在自己的噩梦里,哭到几乎窒息。
就在这时——
一道温热的金光,竟从她心口悄然透出,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覆上了她捂着耳朵的手背。
那是……幼时被悄悄塞进她怀里的,半块凤凰心羽的温度。?
知意哭得几乎脱力,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柱,一遍遍控诉。
“母后,我恨你们……是你们不要意意了,呜……”
凤尊心口一窒,锁链随他挣扎的动作绷得笔直,他哑着嗓子,一遍遍哄。
“意意,我的乖女儿,我们不是不要你……是因为……”
婆婆踩过满地碎冰,先看了眼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知意,又抬眼望向受刑的凤凰夫妇——那两人一个咬牙硬撑,一个羽翼凋零,眼底却都写着同样的剜心之痛。
她无声叹了口气,走到知意身边,慢慢蹲下。
“丫头,”
婆婆伸手,掌心覆在她冰凉的发顶,“你还好吧?
婆婆知道,你心里苦,这委屈……压得你喘不过气来。”
知意猛地一缩,声音闷在臂弯里。
“婆婆,你走吧……不用安慰我。
反正……反正没人要我……”
“傻孩子。”
婆婆没退,反而凑近些,声音低得像叹息。
“你父母不是不要你。
是有些劫数,只能一人去扛。
有些诅咒,只能一人去挡。
他们把你送去凡间,让你孤孤单单活着,可每一天……都在悔恨里熬着。”
雷声在头顶滚过,却奇异地没能盖住这句话。
知意颤抖的肩膀忽然停住。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眼底却不再是纯粹的恨,而是翻涌着茫然、刺痛,和一丝不敢确认的希冀。
她扶着石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与仍旧蹲着的婆婆面对面。
那一瞬间,她身后的金光忽然一跳,像被这句话点燃。
“……不是不要我?”
她喃喃着,像在问婆婆,又像在问那道永远沉默的隔世镜。
婆婆仰头看她,苍老的眼睛里映着那点越来越亮的光,轻轻点头:“从来不是。”
话音落下,知意体内那枚沉寂已久的金羽,忽然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铮鸣?
知意望着婆婆,泪如决堤,十六万年的委屈在这一刻轰然溃堤。
她指着自己心口,字字泣血。
“婆婆,你可知……一个六万岁的小女孩,是怎么熬过那些日日夜夜的?
没有父母的气息,没有温暖的怀抱,我连自己是怎么长大的都记不清了。
——因为每一刻都在数着时辰,怕天黑,怕安静,怕梦里刚喊完‘父尊母后’,醒来却只有冷冰冰的墙壁!”
她猛地转向隔世镜内的圣母,声音嘶哑破碎:“当时你们为什么不带上我?
为什么要把我扔进一个没有爱、没有光的地方?
我日日夜夜都在害怕……怕你们突然出现,又怕你们永远不出现!
怕你们一回来,摸摸我的头,然后再一次头也不回地走掉——”
她哭得弯下腰去,十指深深抠进掌心:“我恨死你们了……我恨了整整十六万年!”
镜内,圣母早已泪流满面,铁链随着她剧烈的颤抖哗啦作响。
她向前伸出手,掌心死死抵住冰冷的界面,仿佛想穿透这层阻碍去抚摸女儿的脸:“女儿……是母亲不好,是娘亲无用……让你受苦了……”
凤尊低下头,锁链深陷骨血,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悔恨像毒火,烧了他十六万年。
婆婆缓缓站起身,将知意颤抖的身子拢进自己干瘦却稳当的影子里,低声道。
“丫头,你看清楚——他们不是不爱,是不能。
这十六万年,他们在此处受刑,每一刻想的都是你。
你恨,他们便认。
你痛,他们便受。
可如今……”
她顿了顿,望向天际那越来越浓的血色雷云,声音沉下去。
“天道已察觉。
这恨意若再不解,你体内的金羽便永远无法真正苏醒。
——到那时,这寂灵狱,便是你我所有人的葬身之地。”
知意怔住,眼泪凝在睫毛上。
而就在这一瞬——
她心口那道陈旧的伤疤,忽然透出一抹刺目的金光,如心跳般,一下,一下,重重搏动起来。?
知意的哭声撞在结界上,碎成一片凌乱的回音,她攥着心口衣襟,眼泪砸在地上。
“为什么?
难道就因为我是女孩子,才成了你们的累赘,才让你们……”
凤尊闻言,浑身一震,锁链哗啦作响,他猛地抬头,眼底血丝尽裂,声音哽得几乎破碎。
他知道,天道之主一直在注视着,索性,全部说出当年的无奈。
“傻孩子……恰恰相反!”
他喘息着,铁链深陷腕骨,“圣母怀胎整整九万九千年,方才诞下那只金凤凰。
九万九千年,其实是在用自身神血一点点替腹中孩儿挡掉天道的窥探。”
知意停止哭泣“你说什么?怎么会?”
圣母“女儿,听你父亲说完,你就知道,不是我们不要你,而是因为不得已?”
“每一千年抵凡间一次“十月怀胎”,所以民间常戏称:神胎一日,胜凡人十世。
换句话说,知意,你在娘胎里待的这段时间,足够凡间沧海变桑田无数回。
也正因孕育太久、耗尽了圣母的本源,那只金凤凰出世时虽光芒万丈。
却也成了天道第一个要除掉的目标。”
知意一头雾水“难道是我,才让天道痛下杀手,如果是这样啊……好家伙!”
凤尊:“那年天火燎原、万凤朝拜,整个凤族都以为得了至宝(男凤)。
直到天道之主窥见那雏凤腹下藏着的雌羽本相,勃然大怒,降下“绝嗣诅咒”:凤族此后所有女婴,皆不得活。
金凤凰出生不过三日,便被强行改换命格、伪装成雄凤养在族中,对外只称“小殿下”。
而真正的秘密,只有凤尊夫妇与远在山巅的婆婆(现在的婆婆)知晓。
那金光灿灿的羽毛底下,藏着的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也是整个凤族赌上性命要护住的希望。
当年我们狠心丢下你,是因为天道之主降下‘绝嗣诅咒。
’——凡我凤族血脉,男丁可活,女婴必夭!
我们是将你送往下界凡尘,封了你一身灵骨,才骗过那天道窥探……”
话音未落,婆婆手中佛珠突然“啪”地断线,乌木珠子滚了一地。
她闭了闭眼,低声喃喃:“终究……还是说到这一步了。”?
婆婆看着知意哭得红肿的小脸,竟弯起嘴角,伸手用袖口轻轻揩去她腮边的泪,柔声道:“丫头,现在可明白了?
你爹娘是不得已……他们是爱你的。来,笑一笑。”
知意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扯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眼底却燃着一簇冰冷的火。
婆婆看得心头一软,又笑道:“这就对了,笑一笑,十年少。
咱们意意笑起来,真漂亮。”
可下一瞬,知意眼底那抹笑意骤然冻结,化作滔天恨意。
她在心里把神族、鸿蒙家族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骂了个遍,字字淬毒。
“好一个重男轻女的混账念头……只要男的,不要女的?
这个疯批的天道!”
她嘴唇不动,心底嘶吼。
“难道女婴就不是生命吗?!”
她猛地“呸”了一声,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啐向苍穹,那是凡间最粗野的辱骂。
——对着天道之主。
“杀千刀万剐的不得好死的东西!
不把生命放在眼里,活该遭报应!”
她咬牙切齿,忽然想起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
“怪不得天道那四兄弟,个个活到百万岁,到头来全是一帮老光棍——活该!
绝户良缘!”
她余光瞥向凤尊,见丈夫嘴唇微动,似要接话,立刻狠狠摇头,用眼神死死拦住:不可多说!
凤凰夫妇一怔,随即了然,缓缓点头——此地处处是天道的耳目,一句妄言,便是灭顶之灾。
知意又转头看向婆婆,眼皮飞快地眨了三下,那是个“禁言”的暗号。
婆婆捻着断了的佛珠,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寒意,也轻轻颔首。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知意心口的金羽忽然烫得惊人——仿佛在呼应她心中那句未曾出口的诅咒:
既不容我生,我便自己劈开这天地!?
天道之主立于九霄之上的窥天镜后,猩红的瞳仁死死锁住那道小小的身影。
他看见她硬生生咽下悲鸣,把那张哭红的小脸绷成一张倔强的弓。
——竟连一丝颤抖都不留。
婆婆将枯瘦的手搭在知意肩头,轻轻一按,又叹:“丫头,你太难了……”
知意却反手握住婆婆的手腕,指尖冰凉,声音却稳得骇人:“婆婆,我知道他在看。
他或许早已知晓一切——但我不怕。”
她抬眼,望向那无尽虚空,像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视,“信我一次,我们四人……一定能回家。”
婆婆指尖一颤,终是沉默,只将那点微不可察的灵力,悄悄渡进她体内。
忽然,整座寂灵狱的风停了。
一道慵懒又带着毒蛇般凉意的嗓音,顺着镜面蜿蜒而下,贴着知意的耳廓滑过:
“娘子,你说不怕本座?”
,他低笑,那笑声像铁锈刮过骨头,“既然都知道了,便不必再瞒。待本座亲自……来寻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知意周身寒毛倒竖。
她却站在原地没动,甚至没躲。唇角一点点勾起,那是个带着血腥气的、玩味的笑。
“天道——姑奶奶正等着你呢。”
她轻哼一声,指尖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手腕滑落。
“我倒要看看,你打算怎么对我……”
她在心底无声补了一句,字字淬着剧毒:天道,你死定了。
伪君子。
远处,婆婆捻动半串断珠,眼底映出知意那双燃着金焰的瞳孔。
——那里面,不再是恐惧,而是猎人看见猎物上门时的,冰冷兴味。?
“灵香仙子,要去哪里?”
祖龙那狂妄又森然的嗓音,如洪钟般在寂灵狱中炸开。
方才的雷鸣鬼啸霎时销声匿迹,整座牢狱陷入一种死寂的压抑。
知意抬眼,只见那庞大无比的龙身碾碎寒雾而来。
她一步不退,反手将三人牢牢护在身后,仰头喝道:“祖龙,你想干嘛?
把我父母放了,我们要回去!”
祖龙金瞳一眯,扫过那三人,忽地仰天长笑,声震四壁:“灵香,你竟叫本座放了他们?凭什么?”
身后,凤凰夫妇神魂黯淡如风中残烛,却仍强撑着将最后一丝灵力化作屏障,笼在知意背后。
凤尊又咳出一口混着星屑的紫血,溅在冰面上,触目惊心。
知意心尖一颤,却以心声急传:“天道之主主要针对的是我,不是你们!
忍着点!”
凤凰夫妇咬牙,从喉间挤出一个字:“嗯!”
她猛地抬头,瞪向祖龙,眼底燃着怒火。
“祖龙……难道天道之主要亲自出手了么?”
祖龙狞笑,龙须拂动:“主人早已出手了。”
知意见父母气息越发微弱,急道:“他们已受尽刑罚,知道错了!
你们还想怎样?”
祖龙嗤笑一声,龙爪虚按,寒气顿时又重三分。
“放了他们?
凤凰夫妇也有受不住的时候?
主人没直接废了他们神力,已是天恩。”
知意气得浑身发抖:“他们已经受不起这样的酷刑了!”
祖龙却忽然俯身,那巨大的龙瞳里倒映出她苍白的脸,语气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灵香,你想让主人放了他们?”
知意咬牙:“你什么意思?”
祖龙看了看知意的脸“不是不可以——但你拿什么保证?”
它的话一出口,她心头猛地一沉。
——这是个套。
无论她答什么,祖龙都有后手。
这是连环计,是要逼她就范的局。
阴险,果然阴险!
祖龙见她怔住,笑意更深,龙息喷吐在知意脸上:“怎么?
答不出了?
只要你乖乖跟本座走,任主人摆布,或许……主人一高兴,便饶了这两条老凤凰的性命。”
知意指尖掐入掌心,血顺着指缝渗出。
她抬眼,对上祖龙那势在必得的目光,忽然也笑了——那笑,冷得像冰,利得像刀。
“跟你去?”
她轻声说,身后金羽虚影骤然一闪,“祖龙,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不是去‘求’他放人——”
她一字一顿,眼底金芒暴涨。
“我是去——杀了他。”?
可偏偏——事事皆不如他所愿。
知意冷笑一声,脊背挺得笔直:“我没什么可证明的。
你少废话,放,还是不放?”
祖龙龙瞳一缩,随即爆出一阵狂笑,震得寒雾翻涌:“灵香,主人仁慈,说了不愿赶尽杀绝,日后……还要好生相处呢!”
“相处?”
知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寒。
“他什么意思?
我不同意 凤凰一族——也绝不认同!”
话音未落,祖龙骤然抬爪,磅礴灵力如枷锁横扫而出!
原本蜷缩在角落的凤凰夫妇与婆婆,瞬间被无形之力摄至他面前,重重摔在冰面上,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父尊!
母后!
婆婆!”
知意猛地转身,扑过去将三人扶起,指尖颤抖着擦去他们唇角的血渍,声音压得极低。
“你们没事吧?还疼吗?”
凤尊强撑着抬起手,按住女儿的肩,气息微弱却字字铿锵:“我们……没事!
女儿,记住——莫要答应他们任何事,宁可魂飞魄散,也莫要低头!”
知意眼眶一热,却用力点头,掌心覆在父亲手背上:“放心……天道之主要的是我心甘情愿。
我不会让他如愿。”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誓言,“我会带着你们……回家。”
说完,她松开手,缓缓站起身,转回身——
正对祖龙。
那一瞬,她周身再无半点哀戚,唯有一双眼眸,亮得骇人,像淬了火的金刃,直直刺向那庞然巨龙。
“现在,”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凿进这片死寂的虚空。
“人你碰过了,威胁也给了。
接下来——”
她抬起手,指尖遥指祖龙眉心,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
“该轮到我了。”?
知意仰头,眼底金焰几乎要烧穿虚空:“祖龙,我再说一遍,放了他们,让我们回家!”
祖龙却只是慢条斯理地摇头,龙尾一扫,寒冰碎裂:“回家?
这可不是本座说了算。”
“你们这群冷血之物!”
知意怒极反笑,声音嘶哑带血,“连半分仁爱之心都无,也配称神?
你们根本就是披着神皮的恶鬼!”
话音未落,祖龙忽地张口。
一道刺目的金光骤然绽!
一卷由法则凝成的婚书,赫然在空中铺展,其上“天道之主”四个字如血烙印,威压如山崩海啸,直压四人神魂!
“既不愿乖乖就范,那便让你们看清楚——”
祖龙的声音混在婚书的金光里,带着不容违逆的傲慢,“谁是主,谁是奴!”
刹那间,异变陡生!
原本永冻的寂灵狱,那彻骨的寒雾竟如潮水般褪去。
四周景象疯狂扭曲、重构——
再抬头时,哪还有什么阴森牢狱?
暖金色的阳光竟真的从头顶洒落,脚下是柔软云絮,远处仙山隐现,琼楼玉宇流光溢彩。
一派祥和天界之景,美得不真实。
可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却比之前的酷寒更令人毛骨悚然。
因为这根本不是真正的天界——
这是天道之主用婚书之力,强行篡改出的、用来囚禁他们的“笼”。
知意站在阳光下,却觉得从头到脚都被那金光刺得生疼。
她盯着空中那卷煌煌婚书,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呛了出来:
“好一个‘家’……原来在他心里,我们的家,就是一座用强抢和谎言堆出来的金丝笼。”
她缓缓抬手,指向那虚假的太阳,指尖却在阳光下透出一圈冰冷的金边。
“祖龙,告诉他——”
“这笼子,我嫌脏。”?
道音如洪流,自那展开的册页上轰然炸响!
金纹自“鸿蒙”二字下疯狂蔓延,如锁链缠缚四方,又如桥梁横跨虚空。
将整片归墟映照得一片煌煌,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婚书并非凡间红笺,而是一方自鸿蒙初判便存在的法则册页。
迎风便涨,顷刻化作数丈高的金红光幕,悬浮于紊乱的天地正中。
龙凤盘绕其边,道纹流淌,赤如血,烈如焰,将这片被篡改的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知意只觉一股灼热的法则之力扑面而来,直刺神魂,心头火起,厉声喝道:“这是什么东西?!
给我拿走!”
祖龙声音如古钟撞响,混着道音,一字一顿,轰然念诵:“灵香,此乃天道婚书!你——给我仔仔细细听好!”
婆婆在旁看得真切,那册页上“聘妻灵香”四字如烙铁灼目,她浑身一颤,失声道。
“丫头!这是天道给你的婚书……他要娶你为妻!”
知意浑身一僵。
她看向身后——父母被锁链洞穿,神魂黯淡,却仍死死望着她。
再看眼前,这铺天盖地的婚书,煌煌道音,虚假的阳光……这一切,哪里是提亲?
分明是用父母性命为筹码,逼她当众认下这门婚事!
是要在天地法则面前,坐实她是天道之“妻”的名分!
羞辱!天大的羞辱!
一股血气直冲顶门,她一双柔荃的手猛地攥紧,骨节捏得咯吱作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痕。
那怒火烧尽了恐惧,只剩下冰冷的、近乎毁灭的清醒。
她盯着那卷婚书,忽然笑了,笑声却比这归墟的寒冰更冷:“好啊……好一个天道婚书。”
她抬起眼,金焰在眸底燃烧,一字一顿:“祖龙,替我带句话——”
“这‘妻’位,我若坐了,便是他的棺材板。”
“这婚书,我若接了,便是他的催命符!”
话音落下,她身后那点金光骤然暴涨,竟隐隐与那煌煌婚书,分庭抗礼!?
那最后一行字落下时,整座归墟都为之一静。
知意盯着婚书上那句“妻室真名”,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里却带着血沫的腥甜。
她抬起头,眼底金焰几乎要烧穿那卷煌煌婚书。
“天道……你这疯子。”
她一字一顿,唇角却勾起一抹近乎癫狂的弧度。
“想用半部权柄做饵,逼我亲手写下真名,从此与你命契相连、天道同朽?
——没门。”
祖龙龙瞳微缩,显然没料到她在这等威压下还能笑得出来。
知意却不再看他。
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那道被指甲掐出的血痕正汩汩渗着血。
她没有去碰那婚书,而是将染血的手指,径直按在了自己心口。
那里,金羽正烫得惊人。
“你以为,只有你能牵动因果?”
她嗓音沙哑,却字字如刀,“我这十六万年的恨,十六万年的骨血,本身就是最重的‘誓’。”
话音落下,她心口金光大作,竟不是流向婚书,而是逆流而上,狠狠撞向那“天道玺”的印记!
“今日,我以凤族知意之名立誓——”
“此身此魂,绝不与此卷共存!”
“若要共朽,便连这天道一起——拖进归墟!”
轰!
金光炸裂,那卷以鸿蒙册页为基的天道婚书,竟被她这以命为祭的反噬之力,硬生生震出一道裂痕!
祖龙首次变了脸色,厉喝道:“灵香!你敢毁婚?!
天道玺反噬之下,你父母——”
“闭嘴!”
知意猛地回头,眼底再无半点犹豫,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我父母若因我受半点损伤,这裂痕——便会成为天道陨落的起点。”
她转回头,看着那卷开始震颤的婚书,轻轻吐出最后一句:“你不是要‘妻室真名’么?”
“记好了——”
“我名知意,知之者我,意之者我。
这天地间,再无人能替我做主。”
金光吞没视野的最后一瞬,她仿佛听见天道之主一声极轻的冷笑,混在法则崩裂的轰鸣里:“……很好。本座,便等着你亲口说出这个名字。”?
圣母的声音带着泣血的颤音,穿过金光,死死钉入知意耳中:“女儿……若你签了真名,便永生永世是他天道之主的妻子!
三思啊……莫为我们误了你自己终身大事,千万……不可急躁!”
那“妻子”二字,像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知意的心魂上。
羞辱感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她却反倒静了下来。
脸上所有情绪——愤怒、恐惧、委屈——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淡漠。
她看着那悬浮的婚书,看着那“妻室真名”四个大字,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闹剧。
天道之主……好一个霸道手段。以为拿捏了她父母的性命,便能逼她就范?
以为用这半部权柄做嫁妆,她便会感恩戴德、认贼作父(作夫)?
痴心妄想。
她知意的命,从来只由自己主张。
她的计划——那盘算了十六万年的棋局,岂能被这一纸强逼的婚书打断?
这东西,于她而言,不仅是废纸,更是耻辱。
签了,才是真正误了终身;不签,才有一线生机,一线……复仇的可能。
知意沉默着。
这沉默,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心悸。
她既不看婚书,也不看祖龙,只是垂眸,凝视着自己掌心那道还在渗血的月牙痕。
那里面,藏着她十六万年的恨,也藏着她未来要燃起的火。
见她不应,祖龙龙瞳一厉,正要催动婚书威压,却见知意缓缓抬起头——
她没说话,只是对着那卷煌煌婚书,极其缓慢,却无比清晰地,做了一个动作。
她抬起那只染血的手,不是去接笔,而是——对着婚书,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混着她心口金羽的气息,混着十六万年的不甘,如同一缕无形的刃风,擦过“天道之主”那鲜红的玺印。
然后,她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锥,扎进在场每一个存在的神魂:
“回去告诉他……”
“我知意的名,不是用来填这种狗屁不通的契约的。”
“我的终身,更轮不到一个躲在后头、只敢派条龙来逼婚的鼠辈来做主。”
她顿了顿,眼底金芒一闪。
“至于我父母……”
“他若敢动一根头发——”
“我不止不签这婚书。”
“我还会亲手撕了它,连同他那天道权柄,一起……撕碎。”
话音落,她周身那原本被婚书压制、显得黯淡的金羽虚影,竟逆势一振,发出一声清越却冰冷的铮鸣,隐隐竟将那婚书的金光逼退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