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是红星轧钢厂正式开工的日子。
早上七点,四合院胡同口。
军用吉普车停在路边,排气管往外喷着白烟。陈安坐在驾驶位上,把车窗摇下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李映雪系着红纱巾,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车里。她把皮手套摘下来放在腿上。
“当家的,今天军区总院那边排了三个大手术。估计晚上得晚点回。你下班自己先吃,不用等我。”
陈安踩下离合,挂上一挡。
“下班我去接你。晚上我把剩下的排骨热了,再熬锅小米粥等你回来一块吃。”
后车门被人拉开。阎解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缩手缩脚地上了车。他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压在大腿上。屁股只敢挨着一小半真皮座椅,生怕自己身上的泥土把车座给弄脏了。
“陈叔,婶子,新年好。”阎解成绷直身板,声音压得很低。
陈安从车内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看着这小子局促的模样,陈安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大衣兜里掏出半包大前门。他大拇指一弹,磕出一根香烟,头也不回地朝后座扔过去。
阎解成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根烟。他捧在手里,连放哪都不知道。
“在车里别拘着。抽吧。”陈安自己也点了一根。
阎解成从棉袄兜里摸出半盒受潮的火柴。他连划了三次才把火柴划着。两只手拢着火苗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大口。吐出烟气后,他紧绷的肩膀往下塌了两分。
陈安打着方向盘,车子平稳驶出胡同口。
“解成,今天你就跟着我去厂里报到。去之前,你自个儿脑子里有没有个想法?想进哪个车间?学个什么工种?”
阎解成捏着烟头,眼睛盯着驾驶座的靠背。他脑子里飞快盘算起来。
年前刚分了家。他爹阎埠贵眼红得要命,巴不得看他笑话。
他现在不仅要养活自己,还得供着老二老三的口粮和学杂费。学徒工一个月十八块五的工资,要熬三年才能转正。
要是选个清闲的仓库后勤岗,虽然不累,但涨工资慢,没门硬手艺傍身,以后在这个家里还是挺不直腰杆。
把这些关节想透了,阎解成抬起头。
“陈叔,我不怕吃苦。我想学个能扎下根的技术。”他咬紧牙关,把话说得斩钉截铁,“我想进车间。学钳工或者锻工都行。我就想凭手艺吃饭,往后踏踏实实养家。”
陈安夹着烟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听完这话,他点了头。
“想学技术是好事。咱们轧钢厂的钳工最吃香,但也最熬人。成天跟铁疙瘩打交道,小磕小碰那是常有的事。你能吃得下这份苦,我就给你找个过硬的师傅。”
“陈叔您放心。我绝对不给您丢脸!”阎解成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