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远山的报复来得比杜城预想的快。
拳场被封的第十天，常虎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海南一个很有分量的人物——姓陈，人称“海口陈爷”，在海南政商两界都有很深的人脉。杜远山能请动他出面，说明杜远山已经急了。
陈爷在电话里没说什么重话，就是“提醒”了常虎一句：“老常，你收留的那个年轻人，最近动作有点大。远山是我的晚辈，我不能看着他被人欺负。你管管你的人，别让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常虎挂了电话，坐在太师椅上，把紫砂壶放在桌上，没有喝。他看着对面墙上的那幅“海纳百川”，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杜城的号码。
“来一趟。”
杜城到茶楼的时候，常虎已经泡好了茶。茶汤颜色很深，是熟普，陈香味很重。杜城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海南那边来电话了。”常虎的声音很平静，但杜城听出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陈爷让我管管你。”
杜城放下茶杯。“陈爷？哪个陈爷？”
“海口陈国栋。你在海南的时候应该听说过。”
杜城听说过。陈国栋，海南本地人，做房地产起家，后来涉足酒店、旅游、农业，在海南政商两界都吃得开。他跟杜城父亲有过几面之缘，但交情不深。他能替杜远山出面，说明杜远山给了他足够大的好处，或者足够大的压力。
“陈爷怎么说？”杜城问。
“他说远山是他的晚辈，他不能看着远山被人欺负。让你收手，别再动杜远山在三亚的生意。”常虎端起紫砂壶，对着嘴喝了一口，“杜城，陈爷这个人，我得罪不起。他在海南的能力，比你爸当年还大。他要是铁了心保杜远山，你在三亚的日子不会好过。”
杜城看着常虎。常虎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
“常叔，你是想让我收手？”
常虎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紫砂壶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我不是让你收手。我是提醒你，陈爷这个人不好惹。你动杜远山可以，但不能让陈爷觉得你在打他的脸。他要的是面子，你给他面子，他就不动你。”
“怎么给？”
“停一停。别追得那么紧。拳场的事已经够了，杜远山在三亚的房地产项目也在受影响。你先缓一缓，等陈爷这股劲儿过去了，再接着来。”
杜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温的，入口很顺，但回甘不重。
“常叔，我停一停可以。但杜远山不会停。他请陈爷出面，不是要跟我讲和，是要压我。我退了这一步，他下一步就会逼得更紧。到时候我退无可退，怎么办？”
常虎没有说话。
茶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水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水蒸气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杜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三亚湾的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他看着远处的海面，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
“常叔，你身边有人跟杜远山通风报信。”杜城转过身，看着常虎，“拳场被封之后第三天，陈爷就打电话来了。消息传得太快了。不是从外面传的，是从里面传的。”
常虎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拳场被封的事，我只跟你、李二虎、小周和阿勇说过。李二虎不会说，小周和阿勇是你的人，我信得过。那消息是从哪儿传到海南去的？只有一条路——你身边的人，有人跟杜远山有联系。”
常虎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不重不重，像是在思考。
“你怀疑谁？”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身边那个副手，姓孙的，叫孙志高。他跟你多少年了？”
“十年。”常虎的声音沉了下去，“他跟我十年了。”
“十年不短。但十年的人，未必就是忠心的人。”杜城走回桌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放在常虎面前，“这是阿龙拳场的账本里的一页。你看到‘常爷茶楼，茶水费，五万’这条记录了吗？”
常虎接过手机，放大那张照片，看了几秒。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冷的东西，像是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这笔钱，我不知道。”常虎把手机还给杜城，“我没有收过阿龙的钱。”
“我知道。所以我查了一下。”杜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打印着几行字，是一笔转账记录的详情——转出账户是阿龙拳场的一个对公账户，转入账户是一个个人账户，户主叫孙志高。
常虎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慢慢收紧，纸的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孙志高。”常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他跟我十年，我把他当兄弟。他替我管着茶楼的账，管着港口那边的一些生意。我每个月给他开五万的工资，年底还有分红。他缺这五万块钱吗？”
“他不缺。”杜城说，“但他需要给杜远山一个投名状。收了阿龙的钱，就等于上了杜远山的船。以后杜远山让他做什么，他就不敢不做了。”
常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变得很慢，很沉，像是在压制着什么。杜城没有再说话，给他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过了大概两分钟，常虎睁开眼。他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担忧和无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杜城很少在常虎脸上看到的东西：杀意。不是那种冲动的、要砍人的杀意，是一种很冷静的、像手术刀一样精准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