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没命地往高处爬。
四岁的身子骨轻得像片叶子,手脚并用扒着礁石,指甲都翻了一片。海蛎子太沉了,她抱不住,掉了两个在水里,心疼得差点哭出来。
别捡了!先保命!老蟹在旁边急得钳子啪啪响。
她咬着牙爬上一块高出水面的大礁石,瘫在上头直喘。海水还在涨,但暂时够不着这里。
肚子疼得发慌。
她低头看怀里,还剩三个海蛎子,壳上沾着血和泥。她不会开壳,拿石头砸了几下,壳碎了一角,露出里头灰白色的肉。
生的。腥得反胃。
她把肉塞进嘴里。
咸、腥、滑,像一坨黏糊糊的鼻涕。她干呕了一下,硬咽下去。
然后又塞了一块。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不是因为难吃,是因为这玩意儿比赵美凤倒在院子里的刷锅水好吃。比姜家灶台上她永远够不着的饭菜好吃。
嘿,这小崽子真能吃。
又一个声音冒出来。
糖糖吓了一跳,四下看去,一只小拇指大的螃蟹从石缝里钻出来,冲她挥钳子。
那边那块石头底下还有几个海蛎子,个头更大!小螃蟹的声音尖细,像村里爱打小报告的狗蛋。
我先说的!另一只小螃蟹争着插嘴,西边那道缝里还有海螺,这丫头手小,能伸进去!
糖糖一手抓着海蛎肉,一手揉了揉耳朵。
她真的能听懂螃蟹说话。
不是做梦。她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不是梦。
别发愣!吃饱了赶紧想办法上岸!老蟹从下面爬上来,壳上滴答着水,不耐烦地敲了敲她的脚丫子,你以为我老头子闲得慌救你?你脖子上那个东西,海龙王见了都得客气三分。别给我死在这儿丢人现眼。
糖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玉坠,湿漉漉的绳子缠在指尖。
她来不及想太多,弯腰去够旁边石头底下的海蛎子。手被划得全是口子,十根手指头没一根好的,但她不敢停。
三个、五个、八个。
怀里已经塞不下了。她扯下破棉袄的一截袖子,把海蛎子包在里头,系了个扣。
潮水涨到了最高点,在她脚下半臂远的地方打着旋。风大了,她冷得直哆嗦,嘴唇发紫,却死死抱着那包海蛎子不撒手。
老蟹在旁边碎碎念:这饿死鬼投胎的劲头,倒是像个赶海的料。
糖糖没力气回嘴了。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身子蜷成一团,发烧让她脑袋里像塞了团浆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大哥!那边礁石上是不是有个人?
这回的声音,不是螃蟹的。
是人。
糖糖猛地抬头。
落日把海面烧成一片橙红,逆光里,三个人影从滩涂那头跑过来。为首的一个身材最高最壮,背上背着渔网,脚步快得砸出水花。
看见了!是个孩子!
高壮的汉子把渔网甩给后面的人,三步并两步蹚着齐腰的海水冲到礁石边。
伸手一捞。
糖糖被一只大手从礁石上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刚出壳的小猫。她整个人悬在半空,海水从裤腿上哗哗往下淌。
嚯,这哪家的孩子?
拎着她的男人叫陆建国,二十二岁,礁石湾有名的硬骨头。退伍回来两年了,带着两个弟弟讨海过活,穷得叮当响,但拳头够硬,村里没人敢惹。
他把糖糖翻过来一看,满脸泥沙,眼窝凹进去,脸颊的肉都没了,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最扎眼的是她怀里死死抱着的那个布包。
碎壳扎进她的皮肤里,她也不松手。
放……放开!糖糖下意识缩紧身子,像受惊的刺猬,张嘴就咬住了陆建国的袖子。
小小的牙齿陷进粗布里,死咬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