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监测点的水位，到了早上仍然没有恢复。
周行舟赶到旧处理厂时，维修班已经拆开了主处理线的二号增压泵。
这台泵从项目启动以来连续运行了二十多天，平时负责把预处理后的水送入膜组件。昨天夜里，泵体振动超过警戒值，自动系统连续报警三次。
维修班没有等它彻底停机。
再拖下去，轻则损坏密封件，重则整台泵报废。
周行舟走进设备间，先听见了金属工具碰撞的声音。
韩卫民守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设备清单。
“里面已经拆到轴承了。”他说。
“谁负责？”
“老赵。”
“维修班班长？”
“干了二十七年泵站维修。”
周行舟点头，戴上安全帽进门。
二号增压泵被拆掉外壳，底座下铺着吸油布。老赵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只磨损的轴承。
“周先生。”
“叫我名字就行。”
“那不合适。”
“我也没比你年轻多少。”
老赵看了他一眼。
“你二十多岁，我五十多岁。差得挺多。”
周行舟没有纠正。
老赵把轴承放到检测台上。
“振动主要来自轴承间隙扩大。密封圈也有老化，继续用下去，水会慢慢进入轴承腔。”
林知夏走进来，身后跟着许怀山。
“能修吗？”她问。
“能换。”
“需要多久？”
“看用哪种件。”
老赵从工具箱里取出两份采购方案。
第一份是普通替代件。
价格低，仓库里有现货，今天就能送到。更换后可以恢复运行，至少能撑到三十日考核结束。
第二份是原厂可追溯件。
价格高出一倍多，需要重新订货，最快也要十天。轴承、密封圈和配套紧固件都有完整批次记录，后续维修也能查到使用周期。
林知夏看了一眼报价。
“普通替代件多少钱？”
“轴承一千八，密封圈四百，紧固件一百二。加上人工和运输，三千左右。”
“可追溯件呢？”
“七千六。”
林知夏没有马上说话。
最近项目刚拒绝了一笔三百万元的高收益订单，账面已经出现阶段性亏损。北池专项还要继续支出，白杨旧水站也需要更换主泵和电控模块。
七千六千元看起来不算大。
可维修班要是每台设备都按照这个标准更换，三十天内的维护费用会迅速增加。
老赵把两份方案摊在桌上。
“普通件也能用。之前厂里就是这么换的。”
许怀山拿起那只旧轴承。
“这个轴承的磨损速度比设备原始记录快。”
“因为以前每天只运行八小时。”老赵说，“现在每天接近二十小时。”
“普通替代件的材质和硬度呢？”
“供应商给了检测单。”
“第三方检测还是供应商自检？”
“自检。”
许怀山把检测单放回去。
“那只能说明对方说它合格。”
林知夏看向周行舟。
“你决定。”
周行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设备旁，观察泵体底座。
二号增压泵的金属外壳上留着几道维修标记，分别对应去年、前年和更早的一次检修。每一道标记后面都有日期，却没有更换件编号。
旧厂过去不是没有维护。
只是每次换了什么、用了多久、出了什么问题，没有留下完整记录。
设备没坏的时候，这些空白没人关心。
设备一旦坏了，所有人都只能凭经验猜。
老赵说：“我带维修班看过两家供应商。普通件今天能到，换上以后要重新做压力测试。可追溯件要等十天，期间二号泵不能用。”
“备用泵呢？”周行舟问。
“备用泵可以顶三天。”
“三天以后？”
“只能降低主线处理量。”
林知夏算了一下。
“降低处理量，每天会少接近四百吨原水，项目收入减少两万多。”
“如果用普通件，能撑到考核结束吗？”周行舟问。
老赵没有把话说满。
“理论上可以。”
“实际呢？”
“看运行负荷。水质波动大，泵的压力变化也大。普通件如果提前磨损，可能十天就要再换一次。”
“再换一次还要三千？”
“那是零件费。要是轴承腔进水，泵轴也可能受损。”
许怀山说：“如果泵轴损伤，维修费用会超过两万元，还要停线。”
周行舟看向林知夏。
“第二种方案的采购周期，为什么是十天？”
“供应商要确认批次、加工记录和运输安排。原厂件还要做匹配核验。”
“能不能加急？”
“可以问，但加急费用不低。”
“多少？”
“还没问。”
“先问。”
林知夏拿出手机联系供应商。
周行舟让老赵继续拆泵。
轴承取下后，泵轴露了出来。
表面有一圈细小划痕，肉眼不明显，手指摸上去却能感觉到轻微的不平。
老赵用千分尺测量。
“泵轴也有磨损。”
“普通件还能用吗？”
“能用，但密封寿命会缩短。”
许怀山问：“可追溯件能解决泵轴磨损？”
“不能完全解决。要做精磨，或者更换泵轴。”
“泵轴多少钱？”
老赵翻了一下旧目录。
“可追溯的要一万六左右，普通加工件四千多。”
林知夏结束通话。
“供应商回复了。可追溯件最快十五天，不能加急。十天是他们确认订单后的出货时间。”
维修间里的人都看向她。
周行舟问：“比刚才多了几天？”
“最初估的是十天，现在确认是十五天。”
这句话让周行舟想起了许多项目报价。
开始的时候说得都很快。
设备三天到，施工一周完成，验收两天结束。
真正落到合同和仓库，就会多出审批、排产、检测、运输和签收。最后多出来的时间，总有人解释。只是设备坏了，不会等解释结束才继续磨损。
林知夏把报价单递给周行舟。
“普通件今天下单，明早送到。可追溯件十五天后才到。你如果选第二种，三十日考核只剩十五天时，二号泵才能恢复完整状态。”
“那这十五天怎么运行？”
“降负荷，启用备用泵，调整工业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