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像两根细细的针,扎在锦鱼的脑海里。
陆承安那副惊慌失措、如同惊弓之鸟的样子,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锦鱼站在自己房门口,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微微蹙起了眉头。 苏家倒台,苏婉清被判无期,苏建国和苏建军也进了该去的地方。按理说,苏家这条线,应该已经彻底断了才对。 为什么还会有电报? 而且是发给陆承安的? (????)? 锦鱼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放弃了现在就去敲门问个究竟的打算。 陆承安的性子她清楚,懦弱,胆小,但骨子里不坏。他现在这个反应,明显是心里藏着天大的事,又怕又不敢说。 逼得太紧,他只会把壳缩得更紧。 这件事,只能等。等他自己想说,或者,等她找到另一个突破口。 她转身,轻轻推开自己的房门,将这件事暂时压在了心底。 日子像被拉长的影子,在初夏的阳光里不紧不慢地走着。 几天后,一封从京城寄来的信,打破了军区大院的宁静。 信是顾延之写来的,字迹一如既往的清隽有力。他在信中说,关于“国家中医药临床疗效数据库”的项目,他有一些新的想法,并且已经争取到了卫生部的支持,会亲自来一趟省城,与锦鱼进行第二轮方案细化。 陆征远对此高度重视,亲自批了车去火车站接人。 书房里,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锦鱼和顾延之相对而坐,面前摊开的是厚厚一叠文件和变量草案。 “这个‘证候要素’的权重赋值,我认为应该再提高百分之五。”顾延之指着草案上的一条数据,眉头微锁,“辨证论治的核心是证,脱离了证,病案就失去了灵魂。” “不行。”锦鱼立刻反驳,她指着另一份来自省中医学院的临床报告,“我们不能完全照搬古籍的理论模型。时代在变,人的体质和病邪的特点也在变。你看这份报告,近三年来,‘湿热’在南方地区的致病权重,明显高于‘风寒’。我们建的是一个面向未来的数据库,必须有前瞻性。” “前瞻性不代表要抛弃根本。” “我没说抛弃,我说的是动态调整。”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这种纯粹的学术争论,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酣畅淋漓。 争到激烈处,锦鱼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关于‘君臣佐使’在复方中的量化模型,我在《针经补遗》的批注里看到过一种算法……” 她说着,转身从背后的书架上,抽出了那本她随身携带,已经翻得有些卷边的《针经补遗》。 因为争论得有些急,她翻书的动作快了些。 “啪嗒。” 一声清脆的轻响。 一枚银质的书签,从书页的缝隙中滑了出来,掉落在深色的木质书桌上,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争论声戛然而止。 两人都下意识地看向那枚书签。 阳光恰好落在那枚书签上,反射出柔和又清冷的光。书签正面的刻字,清晰地映入眼帘。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顾延之的目光顿了顿,他伸出手,将书签拿了起来。入手微凉,做工很是精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他翻过书签,背面那两个更加深刻锐利的字,就这么撞进了他的视里。 砚辞。 锦鱼的脸颊,“轰”的一下就热了。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想把书签抢回来,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过欲盖弥彰。 (? ???w??? ?) 顾延之的眉梢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他没有露出任何揶揄或者八卦的神色,只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研究员一般的目光,打量着那枚书签,和他背后的名字。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锦鱼,镜片后的眸子清亮又平静。 “有人送的?”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锦鱼的脸烫得厉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 “男的女的?” 这个问题,直接又锐利,很符合顾延之的风格。 锦鱼的指尖蜷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男的。” 书房里陷入了三秒钟的沉默。 这三秒,对锦鱼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就在她以为顾延之会追问什么,或者至少会调侃一句的时候,他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书签放回了桌上,推到她面前。 “也是。”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了然,“你这么优秀,有人喜欢很正常。” 他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数据,然后就将这件事翻篇了。 他看着锦鱼,神色重新恢复了那种学术伙伴的认真和平等。 “希望对方配得上你。” 他没有多问对方是谁,家世如何,做什么的。他只关心一个问题,配不配得上。 听到这句话,锦鱼猛地抬起头,刚才的窘迫和羞涩一扫而空。她迎上顾延之的目光,眼神亮得惊人。 “他配得上。” 她毫不犹豫地说,声音清亮又坚定。 “他是……很好很好的人。” (′? ? `? ) 看着她眼中那藏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光芒,顾延之愣了一下,随即忽然就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释然的笑。 “行。那我就放心了。” 他点点头,扶了扶自己的眼镜,话锋却猛地一转,又变回了那个严谨的课题组长。 (?_?) “不过——” “谈恋爱可以,别影响学术产出。我们的课题,后面还有第二期、第三期要做。要是让我发现你因为谈恋爱,数据分析出了错……” 他后面的话没说,但那威胁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锦鱼被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逗笑了,心里的那点紧张彻底烟消云散。 她笑着,郑重地向他保证。 “不会的,顾师兄。” 送顾延之去火车站的那天,天气很好。 站台上人来人往,和她送沈砚辞那天一样,充满了离别的气息。 办完托运,离发车还有一点时间。 顾延之站在车厢门口,回头看向锦鱼。 “项目的事,后续我用信件跟你沟通。你一个人在省城,万事小心。” “嗯,我知道。”锦鱼点点头。 汽笛声响了起来,催促着旅客上车。 顾延之没再说什么,转身正要踏上台阶,却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他看着锦鱼,神色是在学术争论之外,少有的认真和深沉。 “陆锦鱼,你知道吗?”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嘈杂的人声,落进她的耳朵里。 “你这种人——注定不会有普通人的人生。” 锦鱼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你的路会很难,会很孤独。会有无数的质疑、挑战,甚至危险。因为你要走的,是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顾延之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同类的清醒和通透。 “所以,如果真的有一个人,愿意陪你走这条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 “珍惜他。” 轰—— 这番话,像一道温暖的惊雷,在锦鱼的心里炸开。 她一直知道顾延之是懂她的人,却没想到,他能懂到这个地步。 他没有祝福她爱情甜蜜,没有说那些花好月圆的漂亮话。 他只是冷静地,残忍地,指出了她未来注定要面对的孤独和艰难。 然后,告诉她,珍惜那个愿意陪她一起走下去的人。 这比任何祝福,都更让锦鱼动容。 (。?_?。) 她看着顾延之,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用力地点头,用一种近乎承诺的语气,郑重地回答。 “我会的。” “谢谢你,顾师兄。” 顾延之看着她眼中的光,终于露出了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笑容。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踏上了火车。 锦鱼站在原地,直到火车消失在视野的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低头,轻轻按了按自己帆布包里,那本夹着银质书签的《针经补遗》。 她知道,她的路不会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