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没接她的客套,目光转向宝钗。
宝钗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面上没有大喜过望的神色,也没有故作矜持的扭捏。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动作落落大方。
“一切凭老太太和母亲做主。”
贾母看了她两息,点了下头,转向王夫人。
王夫人的佛珠终于停了,嘴角的弧度再也压不住,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她凑近贾母,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砸得结实。
“老太太,待定了亲,再请宫里的娘娘下懿旨,给宝玉正正名。也让外头人知道,咱们家的亲事不比谁差。”
贾母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应声。
薛姨妈在旁边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帕子都揉成了一团。
傍晚,贾琏从外头回来,在院子里碰见凤姐。
凤姐坐在廊下的矮桌前,面前摆着算盘和一摞账本,右手拨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左手翻账页翻得飞快。
贾琏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
“老太太今儿在荣禧堂给宝玉和宝丫头提了亲。你怎么看?”
凤姐没抬头,算盘珠子啪啪响了两声。
“定什么亲?拿什么办喜事?你去看看库房还剩几两银子。”
贾琏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凤姐的手指在算盘上一拨到底,抬起头,丹凤眼里没有笑意。
“宝丫头的嫁妆薛家出得起,但聘礼呢?三媒六聘,纳采问名,哪一样不要银子?按咱们这样的人家,聘礼少了三千两拿不出手。三千两,你告诉我从哪儿出?”
贾琏的脸色变了。
凤姐把算盘往旁边一推,手指点着账本上的数字。
“上个月的月例还欠着呢。厨房的菜钱赊了两家铺子的账,布庄那头催了三回了。修园子的工钱到现在没结清,工头都堵到角门来要了。你让我拿什么办喜事?”
贾琏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越发低。
“那……老太太的意思是……”
凤姐冷笑了一声,把账本合上,往桌面上一拍。
“又要挪林丫头那份?”
这句话像一把刀,劈在贾琏脸上。
他的表情僵住了。
凤姐拨了拨鬓角的碎发,声音不高,可字字带刺。
“林丫头的嫁妆还没追完呢,秦修那边正盯着。这当口挪了银子办聘礼,回头人家拿着户部的账一对,短了多少一目了然。到时候不是嫁妆的事了,是贪墨的事,是欺孤吞产的事。你顶得住?”
贾琏的脸一阵白一阵青,半晌没说出话来。
凤姐站起身,拎着算盘往里屋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顿了一步,没回头,声音扔在身后。
“告诉老太太,没钱,什么良缘都是空的。”
贾琏一个人坐在廊下,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死苍蝇。
入夜,荣禧堂的灯火又熬了起来。
凤姐走后,贾母独自坐在太师椅里,拐杖横在膝上,一动不动。
鸳鸯守在一旁,添了两回灯油,换了一回茶,贾母都没碰。
外面更鼓敲了二更,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烛火晃了两晃。
贾母忽然开口了。
“鸳鸯。”
“老太太。”
贾母的声音低而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去查一查,咱们家到底还有多少银子。”
鸳鸯低下头,轻声应了。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可心里清楚——那个答案,不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