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角微微上扬,随即转身翻上马背,朝秦府方向驰去。
。。。
当日酉时,秦府书房。
黑漆账匣被打开,里面的东西比秦修预估的还要丰盛。
三份盐引存根,每份上面都盖着两淮盐运司的官方大印。
存根记录的出库数量与陈寒松此前掌握的实际运货量严重不符,差额触目惊心。
另有一封信,宣纸上墨迹尚新。
陈寒松展开信纸,只扫了两行,眉梢便猛地一挑。
“大人,这封信是薛蟠的亲笔。”
秦修伸手示意。
陈寒松双手将信递上。
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写得极潦草,错别字有三处之多,但内容却清晰得令人发笑。
信中催促钱通尽快将本季私盐折银送回金陵,说家里急等着用钱,末尾还特意叮嘱“万万不可走官驿,免得被人查到”。
落款是薛蟠的名字,盖着他那枚刻有“薛府大爷”四字的私印。
秦修将信放下,嗤笑一声。
“薛蟠倒是贴心,生怕本官证据不够用。”
陈寒松已经在旁边飞速誊抄备份。
“属下这就将原件封存蜡封,连同盐引存根一并移交有司。”
秦修点头,随即看向站在门口的顾砚霖。
“钱通现在什么状态?”
顾砚霖语带嗤笑。
“嘴硬得很。刚被押进去的时候还在叫嚣说要找王家出面,被差役呵斥了两句就改口哭穷,说自己只是个跑腿的掌柜,什么都不知道。”
秦修语气淡漠。
“让他哭。”
“等五城兵马司走完审问程序,本官再以两江巡抚身份介入。涉及两淮盐政的案子,本官有权过问。”
。。。
入夜。
钱通在五城兵马司的牢房里熬了四个时辰。
灰暗潮湿的牢房里弥漫着霉烂稻草和陈年尿骚的恶臭。
钱通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绸缎直裰的膝盖处已经磨穿,露出里面脏污的中衣。
秦修没有亲自出面。
陈寒松代为提审。
面对那三份盐引存根和薛蟠的亲笔催货信,钱通的心理防线在一炷香内彻底崩塌。
他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很快渗出暗红的血迹。
“小人说,小人全说!求大人饶命!”
陈寒松坐在审案桌后,提笔蘸墨,面无表情。
“薛家在扬州的盐仓,有几个?”
钱通声音发抖,牙齿格格作响。
“三……三个。”
陈寒松下笔飞快。
“分别在哪里?挂的什么商号?”
钱通不敢再有丝毫隐瞒。
“第一个在扬州城南码头,挂的是‘顺兴粮行’的招牌。”
“第二个在瓜洲渡口,挂的是‘万利杂货’。”
“第三个在仪征镇官道旁,挂的是‘德盛布庄’。”
陈寒松笔尖飞走,逐一记录。
“进货渠道呢?走的盐运司正规批文?”
钱通疯狂摇头。
“不走盐运司……全是从私盐贩子手里直接收。”
“两淮那边有几个大的盐枭,姓什么小人不知道,钱通只跟他们的中间人接头。”
“每次交货都在夜里,用的是没有船号的小舢板,从灶户手里把余盐直接拉走。”
陈寒松停笔,抬眼看了钱通一眼。
“苏万山知道这些仓的位置吗?”
钱通犹豫了一瞬,脸上闪过极度挣扎的神色,最终还是重重点了头。
“知道。”
“苏会首是中间人,折银走账全靠他的地下钱庄。”
“薛家每季的私盐利润,先进苏万山的钱庄过一道水,洗干净了再分批汇到各处。”
陈寒松将供词吹干墨迹,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起身离开牢房时,他在门口停了一步。
“钱掌柜,今日之言,本官会与此前掌握的情报逐条交叉核对。若有半句虚言——”
钱通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句句是真!小人不敢撒谎!”
陈寒松没再看他。
牢门在身后沉重合上。
。。。
秦府书房内。
秦修听完陈寒松的完整汇报,将供词与此前截获的密函、驿站记录、盐引存根逐一比对。
三条线索彼此印证,严丝合缝。
扬州三个秘密盐仓,绕过官方盐运司,直接从私盐贩子手中收货。
苏万山负责洗钱走账。
薛蟠亲笔催货。
铁证如山。
秦修将所有文书重新封入匣中,交给陈寒松锁入密室。
“寒松,供词与情报的交叉核对,明日午时前给我结果。”
陈寒松肃容应诺。
“属下连夜就办。”
。。。
三日后,金陵。
消息像一把烧红的铁锥,扎穿了薛家大宅的宁静。
薛蟠把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碎瓷片飞溅到薛姨妈裙角。
他满脸涨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拍着桌子骂了足足一刻钟,
从秦修的祖宗八代骂到五城兵马司的差役,再骂到钱通是个没骨头的废物。
薛姨妈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攥着扶手,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薛蟠骂累了,喘着粗气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他忽然扭头看向薛姨妈,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娘,咱们找舅舅。”
“王家出面,看他秦修敢不敢动姓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