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那句话还没传出金陵薛宅的门槛,京城秦府后院里,一场看不见刀光的战事已经悄然铺开。
清晨的秋阳透过花窗洒进暖阁,将案上三只定窑白瓷茶盏映得莹润如玉。
紫鹃跪坐在黛玉身后,用篦子替她通发。
她手法轻柔,目光却一直落在主子面前那张铺满蝇头小楷的笺纸上。
黛玉执笔勾画最后一笔,放下狼毫。
她将笺纸微微倾斜,细细端详。
纸上不是诗稿,而是一张京城三品以上官员女眷的往来关系图。
谁家与谁家常走动,谁家夫人出身哪一族,谁家近来忽然与某府断了来往,全用不同颜色的朱砂细线标注得清清楚楚。
紫鹃忍不住凑近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姑娘,这得画了多少天?”
黛玉将笺纸折好收入袖中,语气平淡。
“三天。”
“回访的帖子都送出去了?”
紫鹃一边替她簪上白玉兰花簪,一边低声回禀。
“都送了。”
“礼部侍郎夫人、大理寺卿夫人、翰林院掌院夫人,还有盐运司郎中冯大人的夫人。”
“一共七位,全回了帖子,说今日午后过府品茶。”
黛玉对着铜镜微微颔首。
镜中人面色比半月前好了许多,眼尾那抹惯常的微红褪了大半,下颌线条也不再那般单薄。
温太医的方子见了效,脾胃虽还在调养,气色已大不一样。
“紫鹃,今日茶席用竹炉煮水,配那套汝窑青瓷。”
“点心备素的,桂花糕和松子酥各一碟就够。”
紫鹃应声去张罗。
。。。
午后,秦府东园的梅轩里已经布置妥当。
七位官员夫人陆续到了。
她们来之前多少有些拘谨,毕竟秦修围贾府抢亲的事闹得满京城沸沸扬扬,这位新过门的巡抚夫人究竟什么来路,谁心里都没底。
但黛玉开口第一句话便打消了所有人的戒备。
“各位姐姐嫂嫂肯赏光,是给我这个初来乍到的面子。”
“今日不谈家事朝事,只论诗品茶,若觉得拘束,倒是我的不是了。”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带着一股子书卷气里浸出来的从容。
礼部侍郎夫人头一个笑了。
“秦夫人太客气了。”
“早听说林氏女的诗才冠绝江南,今日可算见着真人了。”
气氛很快松泛下来。
黛玉以“秋兴”为题起了个诗社的头,众人各拈韵脚,笑语往来间倒真有几分闺阁雅集的模样。
黛玉含笑听着,偶尔点评几句,目光却始终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个人的神态,捕捉言语间无意流露的信息。
大理寺卿夫人提到近来京中物价飞涨,说自家采买的扬州细盐比去年贵了三成。
翰林院掌院夫人接话说盐价涨得邪乎,听说两淮那边出了什么乱子。
黛玉没有插嘴,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话题转了几轮,茶续到第三泡的时候,盐运司郎中冯大人的夫人忽然叹了口气。
“说起扬州,我倒想起一桩事。”
“前几日冯大人回来提了一嘴,说两淮最大的盐商会首苏万山,近来隔三差五就往京城跑。”
黛玉放下茶盏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
“苏万山?这名字倒是头回听说,他来京城做什么?”
冯夫人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谁知道呢,反正每次来都不住官驿,专挑薛家名下那间通宝客栈落脚。”
“我家大人说这人精着呢,在扬州盐商里头是数一数二的人物,手底下的盐引比谁都多。”
黛玉语调平静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薛家的客栈?”
“可不是嘛。”
“通宝客栈那块匾就挂着薛字号,满京城谁不知道。”
“苏万山每回来京都住那儿,一住就是十天半月,也不知跟薛家商量什么。”
几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把话题岔到了别处。
黛玉始终含笑应对,再没多问一个字。
但紫鹃站在她身后,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家姑娘左手捻帕角的动作停了。
那是黛玉记住关键信息时的习惯。
诗社散了,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黛玉转身回到内堂。
紫鹃关上门,回头就看见黛玉已经坐在案前铺开了纸,运笔如飞。
不到半炷香工夫,一份条陈写完。
苏万山,两淮盐商会首。
近月频繁入京,每次落脚薛家名下通宝客栈。
与薛家关系密切,具体往来目的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