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还没修好,朝堂上先起了风浪。
景安十三年,九月二十七。
大朝会。
太和殿的金砖地面被阴沉的天光压出一层灰白,像蒙了一层旧霜。
百官列队肃立,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三分。
连续三天十二份弹章砸上御案之后,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皇帝会不会动秦修?
方朔今日特意早到了一刻钟。
他站在兵部班列靠前的位置,身形笔挺,面色沉稳。
下巴微微扬着,嘴角抿成一条不带任何情绪的直线。
但他的右手拇指在袖口里反复摩擦官袍的接缝处,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只有紧挨着他站的兵部主事注意到了。
常政议了两桩。
河道修缮的尾款拨付,边关换防的时间表。
都是例行公事,没人较真。
然后方朔动了。
他从班列中稳步迈出,朝靴踏在金砖上的声响干脆利落,拱手行礼的姿态标准得像教科书。
“臣兵部侍郎方朔,有事启奏。”
御座上的萧景珩微微抬了抬眼皮,没有开口,算是准了。
方朔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臣近日闻两江巡抚秦修奉旨核销盐引,此系国政大事,臣不敢妄议。然臣身为兵部佐贰,有一事不得不奏。”
他停了一拍,目光扫过武官班列中秦修的方向。
“秦修自入京述职以来,三千大雪龙骑驻扎西郊校场至今未归建制。述职已逾月余,兵部多次行文催问归期,均未获正式答复。臣恳请陛下明示——龙骑何时归营?巡抚述职,是否需要三千甲士随行护卫?”
话音落地,殿中几个绯袍官员不约而同地微微点头。
方朔的角度比贾政上次高明得多。
他不质疑查盐的合法性,只咬住一个点——你秦修带兵来京城,人到了兵不走,这算什么意思?
方朔提高了半分音量。
“此外——”
“臣风闻秦修在京期间频繁接触户部、都察院官员,就盐政事务进行私下沟通。巡抚系地方大员,在京述职期间广泛联络中枢各部,于制度而言殊为不妥。臣恳请陛下命有司核查秦修在京期间的一切公务往来记录,以正视听。”
这一刀捅得更深。
前面说兵不走是“挟兵”,后面说见人多是“结党”。
两顶帽子叠在一起扣下来,比十二份弹章加起来还重。
殿中安静了数息。
近半朝臣的目光压向秦修。
有人等着看他被逼到墙角,有人等着看他如何招架。
秦修站在武官班列靠前的位置,周身气息平稳如常。
方朔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波动都没有。
萧景珩靠在椅背上,指节搁在御案边缘,没有敲,也没有开口。
沉默。
殿中的沉默像绳子一样越勒越紧。
然后秦修动了。
他没有急着迈出班列。
先抬了一下头,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不高,却在太和殿穹顶之间荡开一层清晰的回响。
“臣两江巡抚秦修,有事启奏。”
萧景珩抬了抬手。
秦修从班列中走出,步伐不疾不徐。
他没有看方朔,甚至没有正面回应方朔刚才说的任何一个字。
他走到殿中央站定,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清单,双手举过头顶。
“臣近日核查两淮盐引发放记录时,附带调阅了户部近两年拨付各省军需采购的银两底档。核对之后发现一个问题,臣不敢隐瞒,恳请陛下御览。”
内侍将清单接过,呈上御案。
秦修收回双手,声音平稳如常,语速却比平日慢了一拍,每个字都像用秤称过分量。
“近两年来,九省军营采购军需的品类包括大米、草料、布匹、铁料、药材五大项。臣逐笔将采购单价与同期各地市价进行了比对。”
他停顿了一息。
太和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御案上更漏的滴水声。
“大米,采购价比市价高出四成二。草料,高出三成八。布匹,高出四成五。铁料,高出三成九。药材,高出五成一。”
五个数字砸下来,前排几个绯袍官员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秦修没有停。
“五大品类平均溢价超过四成。以户部近两年实际拨付军需总额折算,高出的部分累计不低于一百万两。”
百万两。
这三个字像一块烧红的铁锭,砸在太和殿金砖上,溅起满殿无声的震荡。
秦修的目光终于转向方朔的方向,声音不加不减。
“方侍郎方才弹劾秦某在京期间联络各部、殊为不妥。那秦某也想请教方侍郎一件事。”
方朔的面色已经发白了。
他嘴唇紧抿,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
秦修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钉。
“九省军营近两年采购军需的单价,为何比市价高出四成?高出的这一百万两白银,去了哪里?”
太和殿死寂。
死寂得连呼吸都像一种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