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朔站在原地，脊梁像被人钉住了。
他张了一下嘴，喉结滚动了两次，没有发出声音。
百万两军需差价不是他一个兵部侍郎能解释的，但他是王子腾的人，军需采购的审批流程有一半要过兵部的签章。
秦修这一问，等于把刀尖顶在了兵部的咽喉上。
殿中数十双眼睛盯着方朔的背影。
有人目光闪烁，有人垂下了头。
秦修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秦某还有一事。”
方朔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绷了一下。
秦修的声音从平稳变成了一种近乎冰冷的陈述，像在念一份验尸格目。
“上月，京城南市马行发生一桩命案。马贩冯掌柜被人当众鞭杀，死者遗下寡妻幼子，家属报官后遭顺天府推诿至五城兵马司。五城兵马司收到薛家封口银后试图压案，未果。方侍郎——”
他的目光钉在方朔脸上。
“是方侍郎亲自安排兵部武选司主事郑某，持加盖方侍郎私印的公函，前往五城兵马司施压，要求以‘民间斗殴’结案。经手详情、公函编号、郑主事到衙时辰，臣手中均有记录。”
方朔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
他嘴唇发白，却咬得死紧，下颌的肌肉微微颤抖着。
秦修的声音压低了半分，语气却更加笃定。
“一个兵部侍郎，亲自安排下属到五城兵马司去压一桩杀人命案。不知方侍郎——这算不算越权？”
满殿寂然。
百官的目光从秦修移到方朔，再从方朔移到御座。
有人额头冒汗，有人手心发凉，有人死死盯着自己的朝靴尖不敢抬头。
方朔站在殿中央，四面八方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退。
他退了半步，朝靴在金砖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摩擦声。
然后又退了一步，肩膀微微弓了下去，一寸一寸地挪回兵部班列。
没有辩解，没有反驳，没有求情。
像一条被掐断脊骨的蛇，无声无息地缩回了洞里。
柳御史站在御史班列里，从头到尾一言未发。
但在方朔退回班列的那一刻，他微微抬了一下头。
只抬了一下，随即垂回原位。
这个动作极其微小，小到周围的人根本没有注意到。
但站在对面武官班列里的陈寒松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御座上的萧景珩将那份军需采购清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指节在御案边缘搁了很久，没有敲。
殿中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萧景珩合上清单，放在御案左侧。
左侧是待批文书的位置，与右侧那摞压而不批的十二份弹章隔案相望。
“军需之事，户部复核。”
六个字，不温不火。
散朝的钟声响了。
百官鱼贯退出太和殿。
秋风裹着凉意灌进承天门的甬道。
方朔走在人群中，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急于离开这个地方。
他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砖面，不看任何人。
何绍追上来想说什么，被方朔一个冰冷的眼神逼退了。
陆柄和钱明远走得更快，从甬道侧门绕了出去。
三天前联名弹劾时的默契荡然无存，各自散得比野鸟还利索。
贾政站在承天门内侧的阴影里看着方朔远去的背影，手心全是冷汗。
他想跟上去问几句，脚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百万两军需差价。
方朔压案被当庭揭露。
这两刀不是砍在方朔一个人身上的。
刀锋穿过方朔，直指他身后那个至今不曾露面的九省统制。
贾政忽然觉得，王子腾那封“薛家的事就是四家的事”的亲笔信，沉得像一块烧红的炭。
。。。
紫禁城，养心殿。
散朝后萧景珩没有回后宫。
他独坐御案前批了半个时辰的折子，面前那份军需采购清单始终摊开着，朱笔在几个关键数字上画了红圈。
沈峥跪在殿角，一直没有开口。
他从散朝后就被叫来了，跪了快两刻钟，皇帝一个字都没跟他说。
萧景珩终于放下朱笔。
他没有看沈峥，目光落在殿外那片被秋阳切碎的光影上。
声音不重，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却拉得很长，像是在反复称量某个决定的分量。
“方朔的事，你去查。”
沈峥额头触地。
“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