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空气却透着一股肃杀的寒意。
紫檀香炉里腾起一缕细细的青烟,笔直地升向雕龙藻井。
萧景珩靠在龙椅上,指腹缓慢而沉重地摩挲着御案边缘。
殿内安静得让人心慌,只有更漏的滴水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沈峥单膝跪在金砖上,灰蓝色的飞鱼服下摆铺开,像一抹凝固的冷水。
他的头微微低垂,目光只盯着身前三寸的地面。
御案上摆着三摞物件。
左边是秦修当殿呈递的百万两军需差价清单,中间是如雪片般飞来的十二份弹劾折子,
右边则是沈峥半个时辰前刚递上来的锦衣卫密卷。
萧景珩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情绪。
“说。”
沈峥的声音干脆利落,宛如刀锋出鞘。
“回禀陛下,臣已动用暗桩,彻查了方朔近半月的所有人情往来与密信传递。”
“这十二份弹劾秦修的折子之中,有七份确系兵部侍郎方朔暗中授意。”
沈峥抬起头,目光冷硬。
“工部都水司主事徐昌平,在递折子前夜收了方朔府上一尊半尺高的红珊瑚,外加两千两不记名的银票。”
“太仆寺主簿陈瑀,则是在醉仙楼的雅阁里被方朔的幕僚灌了半宿的酒,当场许诺了太仆寺少卿的空缺。”
“至于大理寺那两名评事,皆是方朔早年资助过的寒门学子,受其恩惠,不得不报。”
萧景珩眼皮微抬,眼底闪过一丝极冷的锋芒。
沈峥继续陈述,语速依旧平稳。
“这张网,方朔织得极为细密。若非锦衣卫启用了埋在兵部五年的暗线,绝难查出这七份折子背后的首尾。”
“方朔甚至还暗中派了武选司的主事,持他的私印去五城兵马司施压,企图将薛蟠当街杀人的命案定性为民间斗殴。”
“秦修在朝堂上所言,句句属实,无一字虚言。”
萧景珩冷笑出声。
那笑声极短,却透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他伸出手,将那十二份弹劾折子一份份拨开。
目光扫过上面“越权干预”、“挟兵自重”、“结党营私”等字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萧景珩拿起徐昌平的那份折子,指尖从宣纸上狠狠划过。
刺啦一声,纸面被划出一道裂口。
“好一个兵部侍郎。拿着朝廷的官帽子,替他自己织网。”
“朕的朝堂,倒成了他方朔发号施令的私宅。”
“他让谁弹劾,谁就得像疯狗一样咬上去。”
萧景珩将那份折子揉成一团,猛地砸在金砖上。
纸团骨碌碌滚到沈峥膝前。
紧接着,他将查实的剩下六份折子一份份挑出来。
动作极慢,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节奏。
啪。
啪。
啪。
七份折子被拢成一叠,重重压在案角那方雕龙镇纸之下。
萧景珩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泛起威严的波泽。
他绕过御案,踱步到沈峥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的锦衣卫指挥使。
萧景珩语气里透出一种深不可测的玩味。
“秦修这个人,朕用他查盐,他顺手把军需的毛病也揪出来了。”
“你说他是忠还是狂?”
沈峥头埋得更低了。
他太清楚这位帝王的脾性,绝不轻易越界。
“臣是陛下的鹰犬。鹰犬只管循着气味咬人,不敢妄议朝廷大员的忠狂。”
萧景珩语气加重,不容置疑。
“朕恕你无罪。说。”
沈峥沉吟一息,沉声开口。
“以臣之见,秦修此人行事极狂,但落子极稳。”
“他带兵入京看似狂妄无边,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大梁律法的边界上。”
“他查盐政不避权贵,甚至敢当殿掀翻方朔的底牌。这种狂,寻常官员装不出来,也学不会。”
萧景珩追问,目光如炬。
“那你觉得他忠吗?”
沈峥停顿了一下。
“臣只知道,他呈上来的百万两军需差价清单,没有半点作伪。”
“他是在替陛下要回本该属于国库的银子。”
“至于忠诚……刀刃向外,替陛下杀敌,便是忠。”
萧景珩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快意。
萧景珩收敛笑容,面容冷峻如铁。
“好一个刀刃向外!”
“忠不忠朕还看不准,但能用。”
萧景珩转身走回案前,手指重重叩在秦修递交的那份军需清单上。
“满朝文武,多的是明哲保身的老狐狸,多的是结党营私的蛀虫。”
“两淮盐政烂了多少年?九省军需又烂了多少年?谁不知道里头有鬼?可谁敢说话?谁敢去触四大家族的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