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御史放下书本,伸手虚引了一下。
“坐。”
薛蟠在客位坐下。
柳府的下人端了一盏茶上来,白瓷盏,清茶,连茶叶都是最普通的雀舌。
薛蟠端起来抿了一口,涩得他眉头微微一皱,又迅速舒展开来。
“柳大人府上的茶好,有股子山间的清气。”
柳御史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客套话。
“薛公子登门,有什么事?”
薛蟠将茶盏搁下,清了清嗓子。
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把薛姨妈叮嘱的话在心里过了三遍,此刻一句一句往外放。
“晚辈久仰柳大人清名,一直想登门拜见。”
“之前在京城事务繁忙,一直未能抽身。”
“昨日偶然得了两件老物件,一方端砚,一只宣德炉,都是有年头的东西。”
“晚辈不懂鉴赏,想着柳大人是读书人里的翘楚,这些物件搁在大人手里才算得其所。”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那两张礼单,双手递了上去。
柳御史没有伸手接。
他的目光从礼单上扫过,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像是看见了路边的一块石头,不值得弯腰。
薛蟠的手僵在半空。
柳御史拿起案上的书,翻了一页,语气平平淡淡的。
“薛公子的心意柳某领了,东西就不必了。”
薛蟠干笑了一声,将礼单往前推了推。
“柳大人别客气,就是两件小玩意儿。”
“不值什么钱,就是个意思。”
“晚辈知道大人清廉,所以没敢拿俗物来,就挑了这两件雅物。”
“您看看,不喜欢再退也行。”
他说着,又从怀里摸出那张五千两的银票,压在礼单下面,一并推到书案边缘。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怕自己犹豫就做不出来了。
柳御史翻书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银票上。
银票的一角从礼单下面露出来,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写着伍仟两整。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柳御史合上书本,将礼单和银票一并拢过来,整整齐齐地叠好。
薛蟠的心猛跳了两下,以为有门了。
然后柳御史将叠好的礼单和银票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推到书案正中央,推到薛蟠面前。
柳御史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在书院里给学生讲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薛公子请回。”
“柳某的笔墨不按两卖。”
薛蟠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被柳御史一个平静的眼神堵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清澈到近乎刺眼的笃定。
薛蟠坐了片刻,脸上的笑意终于撑不住了,一层层褪去,露出底下那副阴沉的、带着几分戾气的本来面目。
他站起身,将银票和礼单收回怀中。
动作不再像来时那样刻意恭整,而是带着一种被拒绝后粗暴的烦躁。
“柳大人想清楚。”
薛蟠的声音沉了下来,沉到喉咙底部,带出几分赤裸裸的威胁意味。
“得罪薛家不如得罪秦修。”
“秦修再能耐,他总有离京的一天。”
“薛家在京城的生意做了多少年了,您在京城的日子也还长着呢。”
柳御史没有动怒。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慢慢合上面前那本书,抬起头,目光平视着薛蟠。
竹影从窗外投进来,在他清瘦的面孔上落下几道斑驳的光纹。
“薛公子。”
柳御史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但语气里多了一样东西,像一把刀从鞘里慢慢抽出半寸,不是为了砍人,而是为了让对面的人看清楚刀刃的寒光。
“两个我都不怕。”
他站了起来。
柳御史的身形清瘦,站起来之后比薛蟠矮了半头。
但薛蟠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柳御史走到书案侧面,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案面。
“但秦修手里有证据,薛家手里只有银子。”
“你自己掂量谁更沉。”
薛蟠的呼吸重了一拍。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凝住了,连窗外的竹叶都似乎停止了摇晃。
柳御史站在书案旁,青色道袍在薄暮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旧,但那根系在腰间的黑色绦带没有一丝松垮。
薛蟠攥紧了拳头。
手指关节咔咔作响,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排白印。
他终究没有说出第二句威胁的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柳御史那双平静的眼睛像两面铜镜,把他此刻的狼狈原原本本地映了出来。
一个拿着银子上门求人的纨绔,被人一句话堵得死死的,连谈判的余地都没有。
薛蟠猛地转身,大步朝书房门口走去。
脚步重得像在砸地,朝靴底把门槛上一块松动的砖头碾得吱嘎直响。
他没有回头。
柳府的管家在偏院廊下候着,听见脚步声迎上来,恭恭敬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薛蟠走过廊下,穿过偏院的月洞门,踏上通往前院的青石甬道。
暮色从院墙外面漫进来,将整条甬道染成深灰色。
出了柳府大门,秋风裹着凉意兜头扑来。
薛蟠站在门外的石阶上,低下头,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老东西不识抬举。”
他身后,柳府管家默默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