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觉得那张网越收越紧。
他蹲在地上捡碎瓷片的时候,薛姨妈推门进来了。
一眼看见满地的茶水和碎瓷,薛姨妈脸色沉了三分,但没有骂他。
她在桌边坐下,挥手让丫鬟把碎瓷扫了,又让人重新沏了茶。
等屋里只剩母子二人,她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方朔的事你也听说了?”
薛蟠站起来,用帕子胡乱擦了擦手上的血口,闷声闷气地哼了一声。
“听说了。”
“秦修那个杀才,连公函编号都念出来了,方朔那脸丢到姥姥家去了。”
薛姨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盖碗磕在盏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方朔的脸丢不丢跟咱们不相干。”
“相干的是,方朔替你压的那桩案子,现在等于被秦修翻到了明面上。”
“方朔缩了,五城兵马司那边还能撑多久?”
薛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薛姨妈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冷峻的审视。
“弹劾被驳了,盐引核销还在继续。”
“秦修拿到了圣旨撑腰,查盐查到最后查的是谁?”
“是你薛蟠名下那两个仓,是钱通走的那条道,是咱们薛家吃了多少年的私盐饭。”
薛蟠烦躁地在屋里走了两步,脚踢到桌腿上,疼得龇了一下牙。
“那怎么办?”
“总不能坐着等死。”
薛姨妈沉默了片刻。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和两张礼单,整整齐齐地摊在桌面上。
银票是五千两的面额,加盖着薛家钱庄的签章。
两张礼单上分别写着一方端砚和一只宣德炉的品名,都是百年以上的老物件。
薛蟠看了一眼,蹙起眉头。
“这是干什么?”
“去一趟柳御史府上。”
薛蟠愣住了。
“柳御史?那个老古板?”
薛姨妈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
“柳御史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清流领袖。”
“盐引核销这件事,秦修拿的是查盐的旨意,但核销结果最终要过户部和都察院两道关。”
“户部那边周谨已经站了秦修,咱们搬不动。但柳御史……”
她停了一拍,手指在银票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十二份弹章上去的时候,柳御史全程没吭声。”
“他没帮秦修说话,也没参与弹劾。”
“这种人最讲规矩,既然不站队,就说明他还在观望。”
“观望的人,才有谈的余地。”
薛蟠歪头想了想,觉得有几分道理,但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可柳老头那个脾气,咱们拿银子上门,人家能收?”
薛姨妈目光微沉。
“收不收是他的事,去不去是咱们的事。”
“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他的底线在哪儿?”
“再说了,咱们又不是要他帮着翻案,只是请他在盐引核销的时候……睁一只眼就行。”
薛蟠抓了抓脑袋。
“要是他不肯呢?”
薛姨妈将银票和礼单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了下来,平淡得有些不像她。
“不肯就回来。”
“但你去之前,把嘴管好。”
“别一上来就甩银子,先把话说圆了。”
“叫几声前辈,敬两杯茶,把场面话走完了再递东西。”
“你爹在的时候就是这么跟人打交道的。”
薛蟠将银票和礼单揣进怀里,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薛姨妈。
“妈,要是柳老头翻脸呢?”
薛姨妈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翻脸也不会拿你怎样。”
“他是清流,不是酷吏。”
。。。
次日午后,柳御史府。
柳府在城西崇仁坊的一条深巷里。
宅门不大,门楣上的漆面微微剥落,两只石鼓门墩磨得光滑发亮。
门口没有仆从迎客,只挂了一只褪了色的旧灯笼。
薛蟠的马车在巷口就停了。
他下车的时候特意整了整衣襟,将帽子扶正,又把怀里的银票和礼单摁了摁,确认没有露出来。
跟着他来的小厮递上了名帖。
柳府的门房接过名帖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表情,像是在辨别这张帖子的分量值不值得往里传。
“薛公子稍候。”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门房出来引路。
没走正厅,走的是偏院书房。
柳御史的书房不大。
四面墙上两面是书架,一面挂着一幅没有题款的水墨山水,一面开着窗。
窗外是一丛老竹,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声音清冽。
柳御史坐在书案后面。
他比朝堂上看起来瘦削些,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腰间系着一根黑色绦带。
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旁边搁着一方洗得干干净净的砚台。
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说明他不是刚放下笔装样子,而是很久没有写东西了。
薛蟠进门的时候,柳御史抬了一下头,目光淡淡地扫过来。
那目光没有温度,也没有敌意,像一盆澄净得见底的井水,什么都照得出来。
薛蟠被这目光扫了一下,心里莫名发虚。
他站在门槛内侧,先拱了拱手,后退半步行了个晚辈礼。
“薛蟠拜见柳大人。”
“晚辈贸然登门,打搅大人清静了。”
他的嗓门比平时压低了两成,语速也放慢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有教养的世家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