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狠狠砸在荣庆堂半透明的窗纸上。
屋内的地龙烧得很旺。
贾母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着寒气。她坐在铺着厚重锦垫的软榻上。手里那根龙头拐杖被攥得死紧。
五天了。
赖大带着她的亲笔密信去史家求援,已经整整过去了五天。
史家连半个字的回音都没有。
这种死一般的沉寂,像一根无形的绳索,一点点勒紧了贾府的脖颈。
门帘被猛地掀开。一阵刺骨的冷风灌进屋子。
贾政跌跌撞撞地跨过高高的门槛。他连身上的官袍都没来得及换。头顶的乌纱帽歪向一边。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打听到了吗?”贾母的声音干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贾政双腿发软。他一把扶住旁边的紫檀木太师椅,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老太太。儿子托了兵部几个交好的同僚,私下里去探了史鼎的口风。”
“他怎么说?”贾母身子微微前倾。浑浊的老眼中透出一抹急切。
贾政咽了一口唾沫。脸色惨白如纸。
“史侯爷……在犹豫。”
贾母眼瞳猛地一缩。
龙头拐杖在青砖地面上重重顿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犹豫?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他还在犹豫什么!”贾母的语气中透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贾政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史侯爷对那些同僚透了底。他说薛家这回犯的是私盐和人命的死罪。大理寺盖了死印,都察院全程盯着。史家跟薛家在生意上牵扯不深。犯不上为了一个必死的薛蟠,去触秦修的霉头。更何况,皇上对盐政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史家若是这个时候跳出来,那就是公然跟朝廷的法度作对。”
贾母冷笑出声。笑声在空荡荡的荣庆堂内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好一个牵扯不深。好一个跟朝廷法度作对。”
她重重地靠回软榻。闭上眼睛。手指在拐杖的龙头上用力摩挲。
“他史鼎是觉得,薛家这艘破船沉了,淹不到他史家的门槛。他想隔岸观火,保全自己。当年四家联姻分利的时候,他史家可没少拿薛家的好处。如今大难临头,倒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老太太。史家若是不出面,咱们贾家孤木难支啊。”贾政急得团团转。
“慌什么。”贾母猛地睁开眼。眼底透着老辣的精光。“史家想退,也得看王家答不答应。王子腾手里握着九省大营。只要王家不倒,这联盟就散不了。”
话音刚落。
荣庆堂外传来一阵极其慌乱的脚步声。
大管家赖大连滚带爬地冲进屋子。他手里高高举着一封印着火漆的密信。
“老太太!老爷!王家来信了!九省统制府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贾政眼睛猛地一亮。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夺过那封密信。手忙脚乱地撕开火漆。
贾母死死盯着那张信纸。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
“念。”
贾政展开信纸。目光快速在纸面上扫过。
他脸上的狂喜登时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恐。
“念啊!”贾母厉声喝道。
贾政哆嗦着嘴唇。声音比哭还要难听。
“信上说……让咱们贾家务必动用一切在京城的人脉。全力营救薛蟠。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薛家在京城的产业底子。”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贾母的胸口剧烈起伏。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从贾政手里夺过那封信。狠狠拍在旁边的紫檀小几上。
“救?拿什么救!”
贾母的声音尖锐刺耳。透着极度的愤怒与深深的绝望。
“他王子腾站着说话不腰疼!贾家自己的账还没清呢!秦修给的三个月限期就像催命符。林丫头的家产咱们都还不出来。荣国府的库房连耗子都饿死了。账面上全是大窟窿。他让咱们去救一个死囚?咱们拿什么去打点大理寺?拿什么去堵都察院的嘴!”
贾政吓得缩了缩脖子。根本不敢接话。他太清楚府里的底细了。
贾母死死盯着那张被拍皱的信纸。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的恐惧。
“你仔细看看这封信的语气。”贾母指着信纸,手指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