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修负手立于窗前。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大雪。
“该我管的我管了,不该我管的——他会自己安排。”
陈寒松站在书案旁。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折叠着一枚纸棋子。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大人所言极是。不过眼下,有人连皇上的安排都等不及了。这波操作,纯属病急乱投医。”
秦修转过身。玄色大氅带起一阵冷风。
“谁?”
“薛家那位当家太太。”陈寒松将折好的纸棋子压在镇纸下。“暗线刚传回消息。薛姨妈带上了薛家最后的老底,正冒着风雪去叩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柳安的府门。这可真是送人头。”
秦修眼睑微垂。拇指缓缓碾过玉扳指。他走到紫檀大案前坐下。
“去敲清流领袖的门。薛家这是被逼上绝路,连脑子都冻僵了。大理寺的死刑判决已经下了。御史台的印也盖了。她以为柳安会为了几两碎银子,去推翻自己亲手核准的铁证?”
陈寒松冷笑一声。
“勋贵世家横行霸道惯了。在他们眼里。这世上没有银子砸不开的门。如果有,那就是银子不够多。薛姨妈这次可是下了血本。连薛宝钗的嫁妆都掏空了。一万两的银票。加上足金的头面。这手笔,放在以往,足够在六部买个实缺了。”
秦修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水面的浮沫。
“那就让他们去碰碰这块硬石头。看看是薛家的银子重,还是柳安的规矩大。”
京城东二条胡同。
风雪极寒。整条街道空无一人。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胡同口。车轮深深陷入积雪中。
车厢内。寒气逼人。
薛姨妈脸色惨白。眼眶肿得像熟透的核桃。她死死抱着一个紫檀木的扁匣子。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宝钗坐在她身旁。穿着素白色的斗篷。神色木然。
“母亲。回吧。柳大人不会收的。”宝钗声音干涩。透着一股看透一切的无力感。“大理寺已经结案。您现在去,只会把薛家最后一点体面也丢尽。凤姐姐帮我们理出的那些活命产业,经不起您再折腾了。”
薛姨妈猛地转过头。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闭嘴!那是你亲哥哥!薛家就这一根独苗!我就是把命豁出去,也得把他从死牢里捞出来!”
薛姨妈推开宝钗的手。声音尖锐刺耳。
“体面?命都没了还要什么体面!你姨妈躲在荣国府里装死。你舅舅远在边关连封信都不回。他们不管蟠儿,我管!我就不信这天底下有不吃腥的猫!”
薛姨妈跌跌撞撞地走下马车。
积雪没过脚踝。刺骨的寒意顺着鞋底直逼心口。
她顾不上这些。由丫鬟搀扶着,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到柳府门前。
两扇黑漆木门紧闭。连个看门的石狮子都没有。门楣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薛姨妈双手用力拍打那扇冰冷的木门。
沉闷的敲击声在风雪中传出很远。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柳府的老管家探出半个身子。看着门外衣着华贵却满身风雪的妇人。眉头紧锁。
“这位夫人。我家老爷已经歇息了。不见客。请回吧。”
薛姨妈双腿一软。毫无征兆地跪在雪地里。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求管家通融!我是薛家的当家太太!我求见柳大人一面!”薛姨妈哭喊出声。眼泪混着雪水流了满脸。“就一面!耽误不了柳大人多少功夫!”
老管家吓了一跳。赶紧走出来。
“薛太太!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柳府门前不兴这个!”
薛姨妈死死抱住老管家的腿。
“我不起来!柳大人若是不见我,我就冻死在这雪地里!求求您通报一声!就说孤儿寡母,走投无路了!”
老管家叹了口气。用力将薛姨妈的手掰开。
“您稍候。老朽去回禀老爷。见与不见,全凭老爷定夺。”
半盏茶的功夫。
大门彻底敞开。
柳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披着一件旧斗篷。缓步走出府门。
这位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清流领袖。此刻看着跪在雪地里的薛姨妈。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没有任何怜悯。只有冰冷的审视。
“薛太太。老朽的府门,受不起你这般大礼。”柳安声音干瘪沙哑。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管家。把人搀起来。”
老管家上前。强行将薛姨妈从雪地里拽起。
薛姨妈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她看着柳安。就像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柳大人!您是大青天!您救救我儿薛蟠吧!”薛姨妈嚎啕大哭。声音凄厉。“他知道错了!薛家愿意认罚!要多少银子我们都出!只求留他一条命啊!”
柳安负手而立。任凭风雪落在肩头。
“薛蟠的案子。大理寺已经结案。御史台也核准了证据。”柳安语调平淡。“铁证如山。薛太太来找老朽。找错人了。”
薛姨妈拼命摇头。
她手忙脚乱地打开那个紫檀木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