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人只管把诏狱的刑具磨利索些。这面墙一旦塌下来，砸死的绝不止一个贾珍。”
秦修将那杯冷茶一饮而尽。
他深邃的眼底倒映着窗外狂风中摇摇欲坠的枯枝，仿佛已将这场足以掀翻京城朝局的惊天大案，轻描淡写地钉死在了紫檀大案上。
沈峥双手抱拳，暗红色的飞鱼服在烛火下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
“秦大人放心。进了诏狱的门，就算他贾珍是块铁，本将也能把他熬成一滩水。”
沈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北镇抚司独有的血腥气。
说完，他转身大步跨出书房。
厚重的木门合上，将门外的风雪彻底隔绝。
陈寒松看着沈峥离去的背影，修长的手指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
“大人这招借刀杀人，用得真是绝妙。”
陈寒松嘴角扯出一抹清醒的笑意。
“锦衣卫去抄宁国府，王子腾就算想保，也插不上手。咱们只管在后头收网便是。”
秦修没有接话。
他重新拿起那本泛黄的旧账，粗粝的指腹压在那些刺目的赤字上，眼神犹如盯上猎物的孤狼。
。。。
次日清晨，地龙烧得正旺，将初春的倒春寒死死挡在厚重的窗棂之外。
黛玉穿着素色夹袄，靠坐在紫檀书案前，手里拿着一管狼毫笔，正在核对林氏药铺新送来的进货单。
紫鹃掀开厚重的棉帘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她脚步放得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了屋里这份难得的清净。
“姑娘，外头门房递进来的东西，说是贾府那边的一个旧仆送来的。”
紫鹃将信放在书案边缘，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迟疑，望着那封信的眼神也透着防备。
黛玉握笔的手顿住了。
笔尖悬在账册上方，一滴饱满的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不规则的黑影。
她没有马上放下笔，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封孤零零躺在桌角的信。
信封上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馆阁体，字迹清秀，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软弱。
“贾府的人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黛玉将毛笔搁在笔洗边上，扯过一块素帕擦了擦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完全与自己无关的琐事。
紫鹃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将信往黛玉手边推了推。
“听说那送信的婆子在咱们府外头蹲守了两天，好不容易等到负责采买的管事出门，便硬塞了二两银子，求着把信递进来。”
紫鹃眉头紧紧皱着，满脸都是不痛快。
“门房本来不肯收，那婆子哭天抹泪地说，若是送不到姑娘手里，回去就要被人打断腿。”
黛玉垂下眼眸，拿起那封信。
信封封口处用红蜡封得死死的，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郑重。
她撕开信封，抽出里面厚厚的两页薛涛笺，平稳地展开。
信是宝玉写的。
信上没有提荣国府如今的落魄，也没有提朝堂上那些刀光剑影的厮杀，满篇写的都是旧日大观园里的琐碎光景。
他说起秋爽斋里结过的诗社，说起潇湘馆外那些不知今年是否还长得葱郁的翠竹，也说起昔日一起埋在桃花树下的那坛残酒。
信的末尾，他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写道，只盼能寻个天气晴好的日子，在京城外的十里长亭见上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看她一眼，知道她如今过得安好，他便也知足了。
黛玉的目光在那些字句上平稳地滑过，没有停留，也没有反复咀嚼。
从前在贾府时，若是看到这样一封满含深情的信，她大概会背着人哭上大半夜，将那些旧日的委屈和不甘全揉碎在眼泪里。
可如今，她看着这些字，只觉得有些荒唐。
贾家如今是什么光景，满京城的人都心知肚明。
大厦将倾，连贾元春在宫里都自身难保，贾宝玉竟还有心思在这里伤春悲秋，惦记着什么诗社和翠竹。
黛玉将那两页薛涛笺重新折好，顺着原来的折痕，严丝合缝地塞回泛黄的信封里。
“把信退回去。”
黛玉将信封递给紫鹃，嗓音清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的犹豫。
紫鹃愣了一下，双手接过信封。
她看着黛玉毫无波澜的侧脸，试探着问道：
“姑娘连一句话都不留吗？”
紫鹃捏着信封边缘，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