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歹那是宝二爷。咱们就这么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会不会显得太绝情了些?”
黛玉重新拿起狼毫笔,饱蘸浓墨,目光落回那本核对了一半的药材进货单上。
“告诉送信的人,秦府不收外客私信。”
她在账面上勾出一道利落的红线,声音冷得像初冬屋檐下结出的冰凌。
紫鹃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一句。
毕竟她在贾府住了那么多年,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真要这么干脆地斩断,总让人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姑娘,哪怕只是写一句‘各自安好’,也算全了昔日的情分。”
紫鹃把信攥在手里,试图寻找一个更妥帖的处理方式。
“免得他日后再派人过来死缠烂打。”
黛玉停下笔,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直看向紫鹃。
“不写。”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决,连带着周身的温度都仿佛跟着降了下来。
“写了就是牵扯。”
紫鹃被这句话震得心头一跳,彻底打消了劝说的念头。
“这世上的事,只要你回应了,哪怕只有四个字,在别人眼里,那就是余情未了,就是还有回旋的余地。”
黛玉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那株被寒风吹得光秃秃的海棠树,声音放缓了些。
“贾府现在是个烂摊子,秦修在前朝跟他们斗得你死我活。我若在这个时候跟贾家的人有任何私下往来,别人会怎么看秦府?”
紫鹃恍然大悟,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终于明白了这封信背后可能藏着的凶险。
“是奴婢糊涂了!”
紫鹃赶紧把信揣进袖子里,像是揣着一块烫手的火炭。
“奴婢这就去门房,亲自把这信砸在那婆子脸上,让她有多远滚多远,绝不给咱们秦府惹半点闲话!”
紫鹃福了福身,转头快步走出了暖阁。
厚重的棉帘落下,重新将屋里的暖气聚拢起来。
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地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黛玉在书案前坐了一会儿。
她手里握着那管狼毫笔,却没有急着落下。
她没有伤感,也没有因为刚才那封信,勾起任何关于过去的痛苦回忆。
她只是想起了从前那个在荣国府里整日以泪洗面、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自己。
那个人陌生得像是上辈子的幻影。
秦修把她从那个肮脏的泥潭里拽了出来,给了她一个干干净净的家,也给了她足以安身立命的产业。
她现在要做的,是把林氏药铺的生意打理好,是替秦修守好秦府的后宅,而不是为那些早该烂在过去的情分伤神。
黛玉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账本上。
她翻过一页厚重的宣纸,开始仔细核对下一批从江南运来的当归和黄芪数目。
过去的事,就该死死留在过去。
。。。
而此时,京城另一端的荣国府里,却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压抑。
曾经富丽堂皇的怡红院,如今连廊下的漆皮都剥落了大半。
院子里的枯叶堆积在墙角,连个负责洒扫的丫鬟都看不见。
贾宝玉坐在那张褪了色的拔步床上,手里死死攥着那封被原封不动退回来的信。
信封上的红蜡封口依然完好无损,甚至连拆开过的痕迹都没有。
就像他那满腔的深情,被人连看都没看一眼,便毫不留情地扔进了臭水沟里。
他呆呆地盯着那封信,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魂魄,就那么僵硬地坐着。
王夫人披着一件旧斗篷,在周瑞家的搀扶下走进怡红院。
她一眼便看到了宝玉那副失魂落魄的窝囊样。
王夫人走过去,一把扯过宝玉手里的信。
看清上面完好无损的红蜡封口后,她的脸色顿时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贾府收到退信后,宝玉呆坐了半日。
王夫人得知此事,冷笑了一声。
“她如今是巡抚夫人了,自然瞧不上咱们家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