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逆子,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来人,把这个大逆不道的畜生给我绑了!”
门外的护院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动弹。
史鼎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茶水溅了一地。
“谁敢动他!”
他站起身,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死死盯着满堂的族老。
“我今日把话撂在这里,这爵位我降定了,这产业我也交定了。”
“谁若是舍不得手里的银子,大可以现在就分家单过,带着你们的家当去诏狱里跟贾珍做伴!”
内堂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吵嚷声、咳嗽声、茶盏磕碰声混杂在一起,把这百年侯府的体面撕扯得稀巴烂。
。。。
一帘之隔的碧纱橱后头,史湘云安安静静地坐在绣墩上,手里正打着一个梅花络子。
红色的丝线在她指端绕来绕去。
外头那些声嘶力竭的争吵声隔着薄薄的纱帘传进来,却没能让她的动作停顿半分。
贴身丫鬟翠缕站在她身后,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两只手死死绞着衣角。
翠缕压低声音,凑到湘云耳边,带着明显的哭腔。
“姑娘,外头吵得这般凶,侯爷会不会真被几位太爷逼得改了主意?”
史湘云把最后那个结打死,用剪子绞断多余的线头,将那个打得精致匀称的梅花络子随手搁在针线笸箩里。
“去把那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拿出来,咱们回自己院子去。”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并不算多名贵的素色夹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翠缕愣了一下,赶紧去柜子里把斗篷翻出来,替自家姑娘披上。
主仆俩顺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
风雪虽然停了,但夹着冰渣子的冷风刮在脸上,依旧像刀割一样疼。
翠缕到底年纪小,心里藏不住事,一边走一边又把话题绕了回来。
“姑娘刚才还没回我的话呢,若是侯爷真听了太爷们的,咱们史家是不是也要像宁国府那样被抄家了?”
史湘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却透着股死气的内堂。
“叔父会答应的。”
她把冻得发红的手缩进袖兜里,声音被冷风吹得有些发飘,却透着一股子远超年纪的清醒。
“不答应的人,都没想过被抄家是什么滋味。”
翠缕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自家姑娘自从荣国府回来后,就像是变了个人,再也没了从前那种大说大笑的憨态。
史湘云转过身,继续踩着积雪往前走,脚下的靴子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我在荣国府住了那么久,冷眼看着他们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可底下那些奴才为了几两银子就能把主子卖得干干净净。”
“你还记得荣国府那个赖大管家吗?他家里的花园修得比主子们的还要气派,连他孙子都能捐个州同的官。”
“这银子是从哪来的,还不是从主子们的骨血里榨出来的。”
“如今宁国府一倒,最先跑去顺天府告密的,就是这群平日里吃得满嘴流油的奴才。”
“大厦倾倒的时候,最先被砸死的,就是咱们这些无依无靠、只能寄人篱下的人。”
“那些族老们坐在高堂上,觉得爵位比命重要,是因为他们没尝过饿肚子的滋味,没见过教坊司里那些生不如死的官眷。”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眼底却没有半点温度。
“叔父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史家如今就是别人砧板上的一块肉,能割肉保命,已经是秦修开恩了。”
“若是真把秦修惹急了,连这伯府的头衔都不会给咱们留。”
翠缕听得心惊肉跳,赶紧上前扶住湘云的胳膊,生怕她在这雪地里滑倒。
“那咱们以后岂不是连侯府的姑娘都做不成了?”
“做不成侯府姑娘,总好过去做官妓。”
史湘云把话说得直白又难听,彻底断了翠缕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回去把咱们屋里那些值钱的首饰和细软都归拢归拢,若是真到了那一步,这些东西就是咱们逃命的盘缠。”
主仆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后院的月亮门里,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沫子掩盖了。
。。。
内堂里的争吵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最终以三太爷气得昏厥过去、被小厮抬回房里而告终。
史鼎没有再做任何解释,只让人把大门死死关上,谁也不许出去走漏半点风声。
他知道,秦修给的时间不多了。
第二日晚间,族老们的反对声弱了下去。
因为当天又一条消息传来:皇帝下令彻查荣国府与宁府之间的资金往来。
查完宁府查荣府——谁还站着不动,就是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