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秦修——史家愿意谈。”
史文麟端着炭盆的手突然一抖。
几点猩红的火星子溅落在青砖地面上,烫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父亲当真要向那个姓秦的低头?”
“咱们保龄侯府的百年清誉,难道就这么毁于一旦?”
史文麟把炭盆重重搁在脚踏上,年轻气盛的脸上满是不甘与屈辱。
史鼎看着那盆重新燃起的炭火,那张熬了一夜的脸上透着股油尽灯枯的灰败。
“百年清誉算个屁!”
“连命都没了,你要那块贞节牌坊去地下给列祖列宗看吗?”
他把那份誊抄的账单死死攥在掌心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
“王子腾在九省大营扣下了所有的信件,摆明了是要拿咱们四家当挡箭牌,他自己好在北疆拥兵自重。”
史鼎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团揉皱的纸张扔进炭盆里,看着火苗将其吞噬。
“贾家那群蠢货还在指望他派兵回京救驾,咱们若是再跟着耗下去,大理寺的铡刀明日就能架在咱们脖子上。”
他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儿子,语气里透着不容反驳的狠戾。
“立刻去备车,你亲自去一趟秦府,把咱们家在江南那几处暗产的地契全带上。”
史文麟咬了咬牙,到底没敢再顶嘴,转身大步走入外头那片灰蒙蒙的晨光里。
史鼎跌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外头渐渐远去的马车轱辘声,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大理寺诏狱里那些血肉模糊的惨状。
这扇门一旦推开,史家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但他别无选择。
。。。
千里之外的九省大营。
狂风卷着粗糙的黄沙,像鞭子一样狠狠抽打在中军大帐的牛皮帘子上。
王子腾穿着那一身沉重的玄铁铠甲,大马金刀地坐在宽大的帅案后头。
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纸,纸张边缘已经被他攥得起了毛边。
这是他连发三封八百里加急催促贾府稳住阵脚后,贾政好不容易托人送出来的回信。
整整一页纸上,没有半句关于如何应对朝堂局势的谋划,只有歪歪扭扭的六个大字:
“府中自顾不暇。”
王子腾盯着那六个字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喉咙里发出一阵类似野兽般的粗重喘息。
“废物,全都是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他霍然站起身,一把将那封信撕成碎片,扬手砸在面前的青铜兵器架上。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落了满地,却怎么也压不住他胸腔里那股快要顶破天灵盖的邪火。
站在下首的几名亲卫统领吓得齐刷刷单膝跪地,连腰间的刀柄都不敢碰一下。
大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头呼啸的风沙声,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心腹副将硬着头皮劝了一句,试图把大帐里那股压抑到极点的气氛缓和下来。
“统制大人息怒,贾家如今被锦衣卫盯得死死的,贾政那个酸儒本就没经过什么风浪,指望不上也是常理。”
王子腾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帅案。
沉重的实木桌子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他贾政是个废物,史鼎难道也是个死人吗?”
“本将让他出面稳住江南的钱粮,他居然敢称病闭门谢客!”
王子腾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砍在旁边的木柱上,木屑四下飞溅。
副将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回大人的话,京城那边刚传来的飞鸽传书,保龄侯府的二公子今日一早,亲自带着地契去了两江巡抚的私邸。”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闷棍,结结实实地砸在王子腾的后脑勺上。
他握着剑柄的手僵在半空。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史鼎反水了。”
王子腾咬着后槽牙,把这几个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眼底的暴怒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寒的冷酷。
“四大家族的联盟已经彻底散了,京城那边的防线算是全盘崩溃,咱们现在只能靠自己。”
他把佩剑抽回来,随手扔在地上,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几名亲卫统领。
“京城的消息一旦传开,大营里那些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墙头草,肯定会生出别的心思。”
王子腾走到副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下达了最后一道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