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些全封进玄铁匣子,连夜送进南书房呈给圣上,路上谁敢多问一句,直接拿刀把人劈了!”
沈峥将那本黑皮册子重重甩回桌面上。
铠甲叶片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撞出一连串肃杀的响动。
这十几万两真金白银的军饷亏空,全流进了燕亲王的封地。
每一笔账都像是在大梁朝的根基上,凿出的血窟窿。
陆沉扯过一块油布。
将那几本要命的册子包得严严实实,揣进怀里。
他连句废话都没留。
转身大步迈进外头那场肆虐的暴雪中。
这同一场大雪。
落在北镇抚司是雷厉风行的杀机。
刮进紫禁城深处的凤藻宫里,却只剩下一片让人连骨头缝里都泛酸的凄寒。
往日里烧着地龙、熏着百合香的寝宫。
如今连炭盆里都只剩下几块冒着青烟的劣质黑炭。
两三个原本负责外殿洒扫的小宫女,早就借着去内务府领份例的由头跑得没影了。
谁也不愿意留在这座肉眼可见要塌的危房里。
贾元春穿着一件半旧的织锦羽缎斗篷。
手里攥着一串早就盘得包浆的沉香木佛珠。
珠子拨动的轻微咔哒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
显得分外单调。
“娘娘,这屋里的炭火快续不上了,晚膳送来的也是冷透了的残汤剩水,奴婢再去内务府走一趟,求他们拨些红罗炭来。”
抱琴冻得不住搓着手。
说话时哈出的白气在半空中很快散开。
“别去自取其辱了。”
贾元春停下手里拨弄佛珠的动作。
那双熬得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点微弱的火星。
“内务府那帮人全生着一双拜高踩低的势利眼,如今皇上连着半个月没踏进这凤藻宫的门槛,他们躲着咱们还来不及。”
她端起旁边小几上那盏早已经结了一层白霜的冷茶。
连喝的兴致都没有,又重重地搁了回去。
“你去了也只会招惹一顿夹枪带棒的排头,拿不到半点好脸。”
抱琴跪在脚踏边上。
眼眶已经全红了,声音里带着根本压不住的恐慌。
“可是外头的消息传得太吓人了,昨夜里几个洒扫的太监躲在廊下嚼舌根,说九省大营被查抄了。”
她趴在地上,手直发抖。
“他们还说大理寺已经封了荣国府的门,咱们老爷挪用工部款项的底账全被掀出来了,眼看着就是要拿人去刑部大狱了。”
贾元春把那串佛珠狠狠砸在炕几上。
檀木珠子撞着木面发出沉闷的磕碰声,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了一地。
“父亲糊涂啊。”
她咬着牙骂出这句话。
连带着胸口都跟着剧烈起伏起来,额角爆出几根青筋。
“王家在朝堂上已经被拔了根,他不去撇清干系,反倒还指望着能借九省大营的势去翻盘,这是要把贾家彻底往绝路上送。”
殿门外猛地刮过一阵穿堂风。
吹得窗户纸发出撕裂般的震颤声。
冷风卷着雪片直接拍在她的斗篷上。
贾元春听着那动静,整个人脱力般靠回引枕上。
手里的帕子被揉成了一团死结。
“赵太监那边,这几日可有打发小太监来凤藻宫请过安?”
抱琴摇了摇头。
把地上的佛珠一颗颗捡起来,胡乱堆在几案上。
“自从前日皇上在南书房发了脾气,赵公公就再没派人来过,连咱们宫里送出去的赏银,也全让他的徒弟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
贾元春脸色惨如白纸。
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出了一股腥甜味。
“这是要彻底和本宫划清界限了。”
她从斗篷底下的暗袋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
一把塞进抱琴手里,力道大得几乎抓破了小丫头的皮肉。
“你拿上这些金锞子,去西夹道那边守着。”
“那是赵太监从南书房回他自己住处的必经之路,你务必拦下他。”
她急促地喘着气。
眼睛里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癫狂。
“你就跟他说,本宫不求他替父亲翻案,也不敢求他护着那座国公府,只求他去皇上面前递一句软话,保住巧姐儿那条命就行。”
抱琴攥紧那个锦囊,磕了个头。
转身挑起厚重的棉帘子冲进风雪里。
西夹道是整个后宫最当风的地方。
也是太监宫女们来回穿梭的必经之路。
穿堂风卷着冰凌子往人脖领子里灌,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抱琴站在一块背风的太湖石后头。
眼看着几个得宠妃嫔的肩舆从面前晃过去。
她只能拼命把身子往阴影里缩,生怕惹出半点事端。
袄裙的下摆早就被雪水浸透了。
冻得像一层硬邦邦的铁壳子贴在腿上,稍微一动就磨得小腿生疼。
她等了足足两个时辰。
天都快擦黑了,才听见夹道那头传来整齐的皮靴踩雪声。
四名粗使太监抬着一顶青皮小轿。
踩着及膝的积雪走得稳稳当当。
旁边打伞的小太监正是赵全。
手里提着一盏琉璃风灯,警惕地四下张望着。
抱琴咬着牙从太湖石后头冲出来。
直接扑通一声跪在轿子正前方。
任由那冰冷的雪水渗进膝盖骨里。
“奴婢给赵爷爷请安。”
抬轿的太监吓了一跳。
险些把轿子颠在雪地里,连带着轿沿撞上了旁边的宫墙。
赵全上前一步。
拂尘在抱琴肩膀上狠狠抽了一下,压着嗓子骂骂咧咧。
“没长眼睛的下作东西,惊了干爹的驾,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还不快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