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条缝。
露出赵太监那张常年挂着假笑、如今却连一点笑纹都懒得挤的脸。
他手里捧着个掐丝珐琅的手炉。
指甲修剪得极为平整的大拇指在铜面上慢条斯理地刮拉着。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凤藻宫的抱琴姑娘。”
赵太监的声音拿捏得阴阳怪气。
连多余的眼神都没往她身上放,只盯着手炉上的梅花纹路看。
“这大雪天的,姑娘不在娘娘跟前伺候着,跑这风口里来挨什么冻啊,若是冻坏了身子,咱家可担不起这罪名。”
抱琴膝行两步凑到轿子跟前。
双手把那个装满金锞子的锦囊高高举过头顶。
“赵爷爷,我家娘娘说了,知道外头风声紧,不敢劳烦您去万岁爷跟前求情。”
她冻得嘴唇直哆嗦。
牙齿磕碰着打战,连句囫囵话都快说不全了。
“娘娘只盼着您能行行好,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替荣国府递一句软话。”
她仰起头,眼泪混着雪水糊了一脸。
“那些金银产业抄了也就抄了,只求圣上开恩,留贾家一条香火,别让那些妇孺幼子去诏狱里受刑啊。”
赵太监坐在轿子里,连手都没伸一下。
任由那个沉甸甸的锦囊在风雪里悬着。
他把手炉换到另一只手上,慢吞吞地叹了口气。
那语气里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虚伪悲悯。
“姑娘这话可就折煞咱家了,咱家不过是个伺候主子的奴才,平时也就端茶倒水,哪有胆子去干政。”
他掀开轿帘的手松了一下。
帘子落下去半截,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张刻薄的嘴。
“前头王大人出事的时候,咱家已经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替你们娘娘点拨过一回了,这份情难道还不算还干净了?”
赵太监靠在软垫上。
声音透过厚重的帘布传出来,冷得没有一丝人味儿。
“如今大理寺把案子都办成了铁案,九省大营那边又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你家主子这是要让咱家拿脑袋去给她填窟窿啊。”
抱琴急得把头磕在青砖上。
额头擦破了一大块皮,血混着泥水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雪地里。
“公公当年也是受过贾家恩惠的,逢年过节的冰炭敬,我们娘娘哪一次短缺过您的,难道就真的能眼睁睁看着这百年门第死绝了吗。”
这句带着质问的话刚出口。
赵全一脚踹在抱琴的肩膀上。
把她踹得歪倒在雪地里,半天没爬起来。
“混账东西,干爹当年收你们那点碎银子,早就替你们把消息递透了,你们自己作死不肯收手,还想攀咬干爹不成。”
赵太监抬了抬手。
制止了赵全想要继续动手的动作。
他把轿帘彻底掀开。
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雪地里狼狈不堪的抱琴。
那张脸上连平日里装出来的假笑都没了。
只剩下一片审时度势后的冷酷决绝,像是在看一堆随时会被扫走的垃圾。
“娘娘安心养身子。”
赵太监把手炉揣回袖子里,眼皮向下耷拉着。
“外头的事——奴才也管不了了。”
他说完这句话,直接把轿帘扯紧。
冲着抬轿的太监甩了甩手,连一句多余的交代都没有。
“起轿,别误了去乾清宫伺候的时辰。”
四个太监应了一声。
抬着轿子绕开地上的抱琴,踩着积雪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抱琴看着那顶青皮小轿消失在风雪深处。
那个装满金锞子的锦囊掉在泥水里,再也没有捡起来的力气。
夜幕彻底降临的时候。
凤藻宫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连照亮半个屋子都做不到。
抱琴像个游魂一样推开殿门。
身上的袄裙结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壳子,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贾元春没有睡,一直坐在靠窗的矮榻上。
听见动静才机械地转过头。
她看着抱琴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看着她额头上结了血痂的伤口,连问都没有问一句。
其实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只是不愿意相信那根最后的救命稻草断得这么干脆。
远处隐隐传来丝竹管弦的声音。
那是新得宠的丽嫔在承乾宫里摆宴。
笑声顺着风飘进这座冷清的宫殿里,显得无比讽刺。
贾元春把手伸进旁边的木匣子里。
摸出一条当年受封贵妃时戴过的明黄色宫绦。
粗糙的指腹在上面反复摩擦,刮起了一片细小的毛边。
她没有哭。
甚至连眼眶里的血丝都退下去了。
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寂。
“我早就该明白的。”
贾元春看着窗外那重重叠叠的红墙。
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的风。
“从进这道门起,我就不是人了。”
她把那条象征着无上荣宠的宫绦紧紧攥在手心里。
指甲抠进肉里,却感觉不到半点疼。
“是棋子。”
弃子从来都不会有好下场。
她如今连在棋盘上挣扎的资格都被人彻底剥夺了。
漫天风雪里,那顶青皮小轿已经走出了很远。
赵全提着风灯走在轿子旁边,四下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宫道。
赵全在赵太监身后低声问:
“义父,贾家的事要不要给秦大人那边递个消息?”
赵太监瞥了他一眼:
“你学聪明了。——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