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伊奈斯听见了耳边的嗡鸣声，听见了自己如鼓一般的心跳声。她的身体比大脑率先反应了过来，朝着昔涟的方向奔去，本能的挡在了昔涟面前。
不对。
凄厉的惨叫声近在眼前。伊奈斯这回听清楚了，这就不是什么动物的鸣叫……这绝对是人类的声音，是人类在承受巨大痛苦时会发出的声音。
不对。
尖刺在眼前越放越大，越放越大。伊奈斯发现自己此刻竟然十分冷静，哪怕那支能要她命的尖刺，已经停在了她的脑门前。
——不对。
尖刺刺中了目标，化成一片烟尘散开。
“……小伊奈斯！？”
身后传来昔涟担忧又惊讶的声音。
在顷刻间完成变身的伊奈斯喘着粗气，魔力形成的护盾正在身前缓缓消散。她纯白色的耳羽和长发因冲击染上了不少污渍，右臂也被划出了一道小小的伤口，一丝金血从其中渗透出来——显然，伊奈斯刚刚的护盾开的太过匆忙，有些逸散的能量没能防住。
“……”
但伊奈斯现在显然不想去在意这些。
“……老师？”她不可置信的轻喃道。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看见了此生都难以忘记的画面。
碧绿的草坪上躺着一只黑潮怪物，怪物的四肢被砍了下来，但它依旧活着，正发出着凄厉的尖叫声。
到处都是血。金色的血，红色的血，它们渗进了地面，溅洒在树干上，黑潮造物旁的铁剑甚至已经被血液淹没，只能看见隐隐约约的轮廓。
而在这旁边，一只巨大的、还留有人类特征的黑潮造物正漂浮在半空中。它流着金色的血液，橙红色的核心掩藏在黑色的身体之下。怪物的周身悬浮着黑橙色的方块，它们的边缘模糊不清，表面流淌着深色的粒子效果，且正在缓慢的旋转着。
在本该是怪物头部的地方，却长着一个属于人类的头颅。从头发颜色和扭曲面容中可以看出，眼前这个存在，就是昔涟与伊奈斯的老师——皮西厄斯。
老实说，这场景有一丝丝猎奇……伊奈斯咽了咽口水，不动声色的向前站了一点，挡住昔涟的视线。
皮西厄斯的大部分身体已经变成了黑潮造物的模样，不祥的黑色攀着她的身体，不断向上蔓延着。年轻的教师似乎察觉到了两人的到来，于是努力从剧痛中抬起了头：
“快■■■■跑■■■■”
“■■■■昔■■■■”
沙哑的话语泯灭在了杂音中。
伊奈斯抽出长弓。手臂在发软，呼吸被卡在喉咙不上不下，心脏在飞快的跳动，撞击着胸腔。
这是很典型的躯体化。她在恐惧。
不应该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想的不是“不该发生”，而是“不应该”。前者是情绪，后者是……什么？伊奈斯也说不清。
皮西厄斯不是白厄的老师吗？怎么会死在白厄还没长大的时候？哀丽秘榭被黑潮侵蚀至少是二十多年后的事，哀丽秘榭旁的小镇更不可能在现在就被黑潮毁灭……
不应该是这样的……为什么？是因为她吗？
因为她的存在，产生了蝴蝶效应，所以皮西厄斯提前了数十年，在还年轻的时候早早的死去了？
还是如此痛苦的、如此绝望的死法？
……冷静，冷静。
伊奈斯从心底感受到了一丝苦涩。是了，翁法罗斯的变量带来的第一个改变，居然不是拯救，而是毁灭吗……
来古士看了怕不是都笑醒了。
微微闭了闭眼，让有些干涩的眼睛重新变的湿润。伊奈斯深吸一口气，拽了拽浑身僵硬的昔涟。等会的场景，最好不要让还是小孩的昔涟看到。
“昔涟？麻烦你去镇上找大人帮忙……”
“小伊奈斯……”昔涟的声音中是溢出的恐惧，“我，我们一起……”
“哈……”伊奈斯苦笑一下。
“老师她，要是变成了那样的怪物……外面的世界可就遭殃了啊。”
“所以说，我得留在这里看着她。相信我吧？”
昔涟深深的看了伊奈斯一眼。她的目光落在了伊奈斯的耳羽与天环上，片刻之后，她抿了抿嘴，把落下的眼泪吞进了喉咙，脚步生硬的后退，向着林子外跑去。
“小伊奈斯！我马上回来！”
“嗯。”
伊奈斯回过头。皮西厄斯仍在顽强对抗着名为【毁灭】的病毒，不再清明的眼睛中流下了眼泪。黑金色的尖刺环绕在她的周身，蓄势待发。
“伊■■■■跑■■■■”
“……我不会跑的，老师。”
伊奈斯深吸一口气，抬起浅白色的长弓。
然后对准，拉弓。
“……”
“是■■■■吗■■■■”
皮西厄斯说话了。卡其发色的女人挤出了一个微笑，湛蓝的眼睛慢慢变得黯淡，但依旧温柔。伊奈斯这才发现，她的老师，其实也只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孩子，还没来得及长得更大。
“伊■■■奈■■斯■■■■“
“杀■■■■我■■■”
“谢■■■■■啊啊、啊■■■——！！！”
不再受束缚的黑金色尖刺朝伊奈斯飞来。伊奈斯没有动，她只是紧盯着怪物的橙色核心，咬了咬下嘴唇。
——至少要让她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少女放开了手中紧握的箭矢。
青色的光自手中飞驰而出，正中黑潮蚀魔的心脏。它发出了悲鸣，似是在哭泣，又好像是在怒吼。它还没有倒下，没有死亡，黑色的纹路依旧在侵蚀着皮西厄斯的脸颊。
尖刺直直的向伊奈斯袭来。伊奈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弓身，蹬地，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进攻击的间隙。
蚀魔近在眼前，没有时间拉弓了，但伊奈斯不打算放弃这个攻击的好机会。毁灭的力量在身体里周转，然后被凝结成了一个巨大的风刃，朝着蚀魔飞去，然后正中靶心。
“……哈……”
金色的血液从口中渗出，白色的发丝被风吹的紧贴着脸颊，和血液黏在了一起。但伊奈斯已经不打算去在意这些了，她快速起身，执起弓箭，趁着蚀魔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狠狠的补上了一箭。
——要结束了。
伊奈斯意识到了这一点。
蚀魔将自己团成了一团，金色的光芒在其胸腔中汇聚。皮西厄斯的脸随着它的动作一同埋进了胸腔里，再也看不见了。伊奈斯没有由来的感到了愤怒与烦躁，她再次执弓，对准那个侵蚀她老师的怪物——
但蚀魔比她更快一点。
黑橙色的方块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环，覆盖了一整个天空。金色的能量在其中缓缓流动，放在寂静的夜中，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如此瑰丽，如此神圣……
……神圣你个呜呜伯的！
伊奈斯咬牙。
在蚀魔的操纵下，那巨大的环正准备狠狠的向下砸去。它的覆盖范围很广，伊奈斯几乎立刻发现了，她好像跑不出这个范围，没法躲掉这次的攻击了。
不妙咯……
不过问题不大，这巨大的环中，存在可以供人躲避的缝隙。
伊奈斯加紧把手中的弓箭射出，然后在那道环落下之前，转身就跑。剧痛从右肩传来，伊奈斯一个踉跄，直直的摔在了旁边的泥地。她听到了一声闷响，眼前白了一瞬，耳朵里只剩嗡鸣。
等视线清晰，她才意识到刚才那声闷响是自己跪在地上的膝盖。
……跑掉了？
跑掉了。
黑橙色的巨环轰然落地。除了右肩因为擦到攻击被剜掉了大半，伊奈斯几乎毫发无伤。
但她状态也算不上好。
伤口在发热。越来越热，越来越热，越来越烫。灼热感在蔓延，然后逐渐演变成无法承受的刺痛。心率开始混乱，刺痛随着心脏的跳动声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强烈。
伊奈斯有点喘不过气。生理性的眼泪挂在眼角，她拼命眨着眼，不想让它们掉下来。
原来重伤是这种感觉啊，好奇妙……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伊奈斯摇了摇头。不行啊……这样下去，没法在皮西厄斯彻底被黑潮蚀魔吞噬前杀死蚀魔……
……等等……
在一片炽热之中，伊奈斯突然感受到了一丝凉意。她下意识向右肩的伤口看去，只见肩膀处的血肉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交织，愈合。
哎？
“是……么。”
她明白了。伊奈斯站起身，愈合完毕的右手重新召唤出了浅白色的长弓。
尽管痛觉神经还没反应过来，疼痛依旧残留在手臂上，但伊奈斯现在哪管得着这个。
她搭剑，拉弓。
——最后一箭。
青色的箭矢飞出，蚀魔的嘶鸣声在此刻戛然而止。
它巨大的躯体轰然倒塌，像一座被抽走支撑的高塔，迅速化作漫天的黑雾，随风四散。那些方块也在同时崩解，消失在空气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结束了……”
伊奈斯沉默着。她看向另一边，那个只剩下躯干的黑潮造物。可以想象到，她的老师，在她与昔涟没来之前已经搏斗了多久。
伊奈斯抬弓，补上了一箭。黑潮造物嘶吼着消散了。
“……啊。”
伊奈斯上前，捡起了地上浸满血液的长剑。
“……明明，是我要谢谢您啊……”
“老师……”
可再也没有人能听到了。伊奈斯沉默了半晌，将长剑用随身携带的纸巾简单的擦拭了一下，然后插在了皮西厄斯消散的地方。
“……老师，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