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原广志今天下班得早。
他提着公文包从春日部车站出来时，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
远处天边挂着一片浅紫色的云，像谁打翻了一瓶葡萄汁。他本想拐进商店街买瓶啤酒再回家，走到半路，脚步忽然停住了。
前面那个穿着春日部高校制服的女生，有点眼熟。
她站在肉包店门口，正在犹豫要不要买。淡褐色的长发披在肩上，身姿挺拔，侧脸在蒸笼腾起的热气里显得有些朦胧。广志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打招呼。
“你是……结城明日奈同学？”
亚丝娜闻声转头，看见一个提着公文包、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正有些局促地朝自己笑。
他长相亲切，眼角有些细纹，整个人透着一股“下班后松了一口气”的疲惫感。
“是的。请问您是……”亚丝娜礼貌地回应。
“我是野原广志。新之助的父亲。”广志微微点头，“不好意思，突然叫你。我经常听小新提起你。”
亚丝娜眼睛微微睁大，立刻鞠了一躬：“原来您就是野原君的父亲！初次见面。我才是，一直受野原君照顾。”
“别这么客气，别这么客气。”广志连忙摆手，脸上的笑更舒展了些，“你在这里做什么？买肉包？”
“嗯。听说这家店很有名。”亚丝娜点头，“今天放学后我在料理社多待了一会儿，现在肚子有点饿。”
“这家确实好吃。我下班经过时也常买。”广志说着，已经走到店前，朝里面喊，“老板娘，两个肉包。一个照旧，另一个……你要辣的吗？”他转向亚丝娜。
“不辣的就好。”亚丝娜说。
“好。不辣的给这位小姑娘。”广志付了钱，接过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把其中一个递给亚丝娜。
“谢谢您。不过钱我来付……”亚丝娜连忙说。
“不用不用。一个肉包而已。”广志笑呵呵地摆手，“我请客。当是感谢你在学校里忍受我们家那个笨蛋。”
亚丝娜接过肉包，低声说：“野原君才不笨。”
“哦？”广志挑了挑眉，嘴角挂起一丝促狭的笑，“你这是护着他啊。”
亚丝娜的脸一下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您这样说他不太好……”
“我开玩笑的。”广志哈哈笑起来，“看到他在学校有人帮腔，我就放心了。”
两人沿着商店街慢慢走。亚丝娜捧着热乎乎的肉包，小口小口地吃。
广志咬了一大口，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气氛很自然，像是一位熟悉的长辈带着后辈散步。亚丝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野原君的父亲。和电话里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完全不同，眼前这个人，身上有温度。
“野原先生。”亚丝娜犹豫了一下，“您经常这么早回来吗？”
“不。今天算特别。平时都赶最后一班车。”广志说，“在公司做部长，听着好听，其实每天都被杂事追着跑。
年轻时候以为做上班族会很帅，现在只想赶紧回家吃美冴做的冷奴。”
“美冴阿姨的料理，很好吃吗？”亚丝娜问。
“她啊，手艺不差。就是喜欢在奇怪的地方创新。”广志笑，“比如把咖喱和味噌混在一起，或者给孩子们做奶油炖菜时偷偷加一点辣椒。
我们家小新是来者不拒，但小葵会直接说‘妈妈，这个好难吃’。”
亚丝娜忍不住笑出了声：“好有趣。野原君在家也那样吗？”
“他在家里啊……”广志拖了个长音，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想听吗？”
亚丝娜犹豫了一下，点头。
“行。那我就说一个。他刚上小学那会儿，有一次在商店街迷路了。我们全家找了他一个下午。结果你猜他在哪？”
广志停了一下，指向前方不远处的一棵老樟树，“就在那棵树下面。他抱着一只流浪猫，靠在地上睡着了。旁边还摆着三根火腿肠。”
亚丝娜望过去。那棵樟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身上全是猫毛。美冴又生气又心疼，想骂他，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我给它找到了家’。后来，那只猫被附近的大婶收养了，小新还经常去看它。”
广志说着，眼里浮起柔软的光，“那孩子从小就没什么方向感，但奇怪的是，他总能找到需要他的东西。”
亚丝娜安静地听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不是难过，而是像有什么暖暖的东西从胸口漫上来。
“还有一次。”广志又开口，这次语气更轻快了些，“小学五年级的学园祭，他们班演《桃太郎》。
小新死活要演那只狗。老师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猴子要剥香蕉，雉鸡要飞来飞去，太累了。
狗只要‘汪’一声就行。结果正式演出时，他从头到尾蹲在地上，真的只‘汪’了一声。然后就被风间拖下了台。”
亚丝娜这次没憋住，笑出了声：“后来呢？”
“后来风间拉着他说了一路，说他没有团队精神。
他回了一句‘可是我的那声汪，比所有人都大声啊’。”广志模仿着小新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风间气得说不出话来。妮妮在边上笑到蹲下。
正男那孩子一边哭一边说‘小新好厉害’。阿呆全程在后台观察蚂蚁。”
亚丝娜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脑补着小新蹲在台上只“汪”一声的样子，怎么想都好笑。
“他就是那种孩子。”广志笑着摇摇头，“你拿他没办法。可是认真一想，他真的只做自己会做的事。然后做到让自己满意。”
亚丝娜点头。她手里的肉包已经吃完了，纸袋还攥在手心里。她低头看着那个纸袋，忽然轻声说：“我们班的人都喜欢他。可能就是因为，他很真实。”
“真实吗。”广志重复了一下，若有所思，“也许吧。不过我倒觉得，他是把真实藏得太好了。
别看他整天傻乐，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小时候爷爷问他，将来想做什么。他说，想做一个‘不让任何人哭的人’。那时他才六岁。”
亚丝娜抬起头，望着远处。那句话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缠住了她的心。
六岁的小新，已经很清楚地看见了自己想成为的样子。而现在的他，依然在这条路上。用一种不着痕迹的方式，让身边的人不哭。
“野原先生。”亚丝娜说，“您今天跟我说的这些，野原君知道吗？”
“他大概会说‘我哪有那么厉害’。”广志笑。
“确实。”亚丝娜也笑了。
两人走到了商店街的尽头。前面是河堤，再过去就是野原家。
广志在这里停下，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你要回去了吗？还是要来我们家坐坐？美冴今天做了很多。你的话，她一定欢迎。”
亚丝娜有些心动，但还是摇了摇头：“今天不打扰了。我回去还有作业。下次一定登门拜访，谢谢美冴阿姨和您的招待。”
“别说什么拜访，太生分。”广志笑着摆手，“你是小新的朋友，把我们家当自己家就行。我跟你保证，美冴会比你早到门口。”
亚丝娜笑了。她朝广志鞠了一躬，转身朝车站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野原先生，那个肉包，谢谢您。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