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面的赤芒渐渐落了下去。
云启天在残殿前又坐了片刻,直到回元宝丹的药气散开,胸中沉闷消退,才收剑起身。
左肩伤口已经合拢。
他从闻昭的储物护腕里取出那件备用玄袍,换下沾满血的破衣。衣袖略宽,随着山风轻轻拂动,身外罡衣的金光早已隐去。
石道入口在东山门石殿后方。
倒塌的墙石压住了半边洞口,云启天挥剑扫开碎石,沿着斜向下的台阶走了进去。殿外月色很快被抛在身后,石壁上却有细细的银光,像是深埋山中的星屑。
越往下,兵鸣越清晰。
经过一处转角,前方出现一扇嵌在岩中的小门。门上的山川纹与北阶所见颇为相似,中央一片苍灰,隐约有山川轮廓。
云启天取出苍陵玉碑。
碑字亮起,门上山川随之浮出微光。沉寂的门扉向内退开,一股冷冽灵气扑面而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跨过门槛,将苍陵玉碑收回。
眼前是一座极大的石厅。
高处穹顶隐在黑暗里,两列石柱通向远方,柱间摆着积尘的兵架,有些已经空了,有些还留着断裂兵刃。淡淡寒气从地面流过,偶尔碰上某一件残兵,便会亮起一线灵光。
云启天没有靠近那些兵架。
石厅另一头,有人正在交手。
一柄赤纹断刀凌空斩下,刀光拖出长长火痕。漆黑甲衣的青年持槊迎上,寒煞沿着槊锋展开,与赤色刀光撞在一起,震得两旁兵架接连晃动。
断刀向后翻起。
青年踏前一步,长槊上有几道冷光同时亮起,仿佛夜空中骤然升起的寒星。断刀被压得落低数尺,仍有火光从残破刀身中涌出。
身后几名年轻人已经退到石柱旁。
其中一人肩上裹着布,另一人捧着阵盘,嘴唇被冻得发白。他们没有贸然上前,只将散在地上的几枚阵旗收了起来。
更深处,那辆青铜战车仍悬在半空。
随拓跋曜入库的灰发供奉站在车旁,双手之间悬着一面黑色小盾。车辕上的锁链绷得笔直,每当车轮转动,小盾上便浮出一圈圈暗纹,挡住向外涌来的银光。
地上已经断了两根链子。
一根断链旁,丢着裂成两半的玉锥,锥尖还残留着血。灰发男人右手虎口也有一道伤痕,显然已经在这里耗了不少工夫。
他身旁的年轻人拿着一幅薄玉图,隔着银光辨认车身器纹,忽然抬起头来。
“荆供奉,这辆战车跟图上画的一样,车轴里的御风纹也还在。”
灰发男人没有回头。
“别靠近车轮,先把图收好。”
那人应了一声,刚退开两步,车轮上的银纹便亮了起来。一缕风从轮下生出,托着整辆战车向上浮起,粗重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鸣响。
黑盾随即下压。
灰发男人身后浮出半片暗沉甲影,车轮下的风这才缓缓散去。
持槊青年瞥了一眼那边,目光又落回赤纹断刀上,寒煞比方才更盛。
云启天望了一眼,目光便转向战车后方。
那里还有一道门,门额上刻着两个古字。
内库。
他沿着石厅右侧走去。
捧阵盘的年轻人最先发现了他,脸色一变,立刻喊道:“殿下,里面有人出来了!”
持槊青年侧过头。
断刀趁隙扬起,他却没有乱,长槊在身前划过一道寒芒,将赤色刀光挡回,目光随即落到云启天身上。
“你是这座山门的人?”
“不是。”
云启天没有停步。
青年看向他身后的侧门,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从哪儿进来的?”
“我是从上面的石殿进来的。”
石厅里静了一瞬。
青年尚未开口,战车旁的灰发男人已转过头,目光掠过云启天手中的沉锋。
“刚才在山上出剑的人是你?”
云启天点头。
灰发男人眼神微变,手中小盾却忽然一沉。战车向前移了寸许,一根锁链上爆开细碎银芒,他只得重新按住盾缘。
持槊青年将断刀逼退,横槊挡在云启天前方。
“我是大朔拓跋曜。这里的禁制是我们先破开的。你想进内库也行,先说清楚那条路上有什么机关,你还知道哪些通路。”
云启天停下,看了他一眼。
“沿途有什么机关,还有没有别的通路,我不会告诉你。我要进内库,请你让开。”
拓跋曜握槊的手紧了紧。
“让开?”拓跋曜脸色沉了下来,“这里的门是我们开的,你说让开就让开?”
话音未落,他身外寒煞已经向两侧铺开,在石柱之间凝出薄薄霜色。
云启天抬起沉锋。
一道白光从剑上亮起。
拓跋曜目光一凝,长槊骤然前送。槊锋上几道寒星同时照亮,森冷煞意扑面而来,地面薄雾被压成了一片冰晶。
剑光与寒星在两列石柱间轰然相撞。
长槊上的寒煞先凝成一片霜海,裹住迎面白芒;下一瞬,层叠剑气便从霜色中央贯出,将数点寒星一同斩暗。拓跋曜催动甲衣,黑色暗纹从胸前亮至双肩,接住越过槊锋的余威,整个人却仍被推退数丈。
石地沿他退去的方向裂开,崩起的冰晶落到甲上,转眼又被残存寒煞卷入槊中。他稳住长槊,甲衣上的暗纹才渐渐平复,眼前剑光已经退回那柄沉沉长剑,方才被斩开的霜雾却还没能合拢。
石柱旁几人脸色都变了。
拓跋曜抬起头,嘴角有一点血迹,眼中的惊色只停留了片刻,便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断刀在这时再次斩来。
赤色刀光越过他的肩头,竟连云启天也一并罩住。
云启天抬剑斩去。
白芒横过石厅,断刀被斩得倒飞而回,重重撞在一根石柱上。刀上赤纹剧烈明灭,落下时又竖了起来,却一时未再逼近。
“殿下,先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