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照到照陵城东的山界时,云启天已走回陵外。
大胤勘界使仍立在城门与孤峰之间,铜印悬于山坡上方。几名官署武者正把先前受金光侵蚀的界桩换下来,石桩底部留着一道道烧白的细痕。另一边,星枢楼阵师围着勘测台,替一只开裂的铜盘重新接上阵纹。
镇岳弟子先看见云启天,手中的传讯符顿时亮了。外缘阵旗已经抬起,却没有人独自冲出来。云启天从他们面前走过,剑还在鞘中。
“云道友。”勘界使隔着界桩叫住他,“城墙上的界印只护到这里。你们进陵以后再打,别把金光引下山来。”
“我会避开外围的阵法。就算打起来,我也不会把人往城里逼,更不会往城里出剑。”
勘界使望了一眼他腰间的沉锋,声音缓了些:“这话我记下了。前几日金光冲到东门,城里的孩子到现在夜里还会被钟声惊醒。”
云启天朝那几根换下的界桩看去,点头走上山阶。星枢楼阵师没有挡他,只让人把勘测台再往城侧挪开一些;他们已见过沈泊的黑雨,知道这里若再有法相交锋,铜盘不能放在剑锋经过的地方。
听钟台上,阵旗比他离开时多了两面。
卫沉川坐在残碑旁,方形石印压着台边三枚石钉。他脸上的血色尚未回来,眼神却清醒。六名镇岳弟子分守阵盘,黄纹横过峰路,后方留出一条供人撤回山下的石阶。闻重石立在阵前,古字石碑悬在肩后,碑上的裂纹没有完全合拢。
霍玄峥陪卢观山站在台侧。老人看见云启天,先打量了他一眼,随即望向闻重石。
“他来了。”卢观山道,“你答应陪我去问贺九川。”
“我答应过。”闻重石看着云启天,“但你在城外伤了方师妹,不能指望我带你一路走到洞府门前,还当什么都没发生。”
“她的伤是我打的,找我就行。”云启天道,“我今天要见贺九川。你们要拦,就在这里一起上。”
卫沉川握住石印,台边黄光微微一沉。几名弟子听见云启天把话说到这一步,纷纷握紧阵盘,却没有擅自催动。
卢观山扶着石壁走近两步:“闻重石,你答应过我的。今天这条路,你到底让不让?”
“卢师叔,我要拦的是云启天。”闻重石道,“你若坚持去,我陪你进山腹。”
“让云启天一起去。”卢观山朝他一指,“那天的事他也在场,我要他听听贺九川怎么说。”
霍玄峥扶住老人的手臂:“师叔,我可以跟您一起进去。”
“我知道你肯帮我。”卢观山看了他一眼,“可我不想再只听宗门里的人说话了。”
霍玄峥没有松手。他在门外亲耳听见卢观山喊贺九川,后来又看见老人从破开的封印后走出。卢观山站稳后,他将空着的手收回长刀旁,目光从闻重石转向了峰腹入口。
闻重石望向残碑旁的卫沉川。卫沉川只说:“台上的石钉我守着。峰腹里有一道从听钟台延下去的银纹,你们交手时别把它震断。”
闻重石收回目光:“云启天,你可以一起到门前。我在你身后,霍玄峥护着卢师叔。别碰石壁上的山纹印,也别伸手开门。”
“我会问贺九川。”云启天看着他,“他若还是不肯说,我会出剑。”
“那我也会动手。”闻重石说。
卫沉川按住石印,示意弟子给他们开路。黄纹只让出容人通过的缺口,六面阵旗仍在听钟台上。云启天先走上峰腹的石阶,闻重石在后,霍玄峥扶着卢观山跟进。
山腹中,原先覆着封印的石壁已经合拢,星纹却不再亮起,外沿还留着开启时的浅痕。老人走到那处,把手掌贴进石缝,指腹沿着一道被磨平的刻痕慢慢移动。霍玄峥等他收手,才扶他继续往里走。
云启天走过合拢的石壁,月白人影在身后浮起。廊道尽头,贺九川仍站在门前。
他看见云启天身后的明月法相,目光停了一瞬,随后落在卢观山脸上。
“伤还没养好,你不该回来。”
卢观山笑了一声:“我回来了,你第一句话还是叫我走?贺九川,我被那道封印困住时,你知不知道我还活着?”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卫沉川?为什么让宗门名册上写我死了?”
贺九川看着他,隔了片刻才道:“我传过一次讯。祖庭回了八个字:封印勿解,此人已死。”
霍玄峥的手微微一紧。卢观山却没有立刻发怒,只问:“回信上盖的什么印?”
“祖庭正印。”
“你收到这样的回信,还守在这里,每天听我在封印后说话?”
“收到回信以后,我当然还听得见你说话。”贺九川道,“可祖庭把你报成了死人,还不许我解开封印。我再去说你活着,他们恐怕就得派人来查。我真不知道,到时候他们会拿你怎么办,所以没敢再往上报。”
卢观山怔了片刻,猛地把手从霍玄峥臂上抽开:“你怕祖庭来查,就让我一个人被封在那间石室里熬了这么多年?你不往上报,为什么连我也瞒着?”
“我不敢告诉你。”贺九川道,“那时候你每天都在试着破开石壁上的封印。要是知道祖庭已经把你当成死人,你还会顾惜自己的命吗?”
“我会问你为什么还替他们守着门。”卢观山盯着他,“这句话,你怕听见?”
闻重石转头看他:“这封回信的事,你连我都没告诉。”
“你来守钟台的时候,祖庭早就把卢观山的名牌划掉了。”贺九川答,“不让你知道,你也就不会去查那道封印。”
“贺镇陵使,”霍玄峥终于开口,“困住卢师叔的封印已经破了,他人也出来了,宗门早晚会知道。您现在还打算瞒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