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交过手，云启天的剑碰到了门边的黄纹。”闻重石没有隐瞒。
“先别再碰门边的封纹，等我把城界这条线量清楚。”阵师说。
云启天望向城外。铜印下的界桩被照得通红，守桩的官署武者却一个也没退。皇朝印光能拦住眼前这一线，不能替他们堵住整座山的禁阵。
闻重石收起先前压在掌心的令牌：“山腹门前先停战。卢师叔要看信，我去叫贺镇陵使带出来。”
卢观山看着他：“你肯去？”
“我也要看那道祖庭正印。”闻重石道，“我替宗门守门，你总得让我知道祖庭当年究竟回过什么。”
霍玄峥与闻重石临走前，先让一名弟子把台上测到的三条细线录入留影石。那人举起留影石，另一只手扶住盘沿，将铜盘翻起了一边。崔景明按住那只手：“只录盘上的光，别翻我的阵盘！阵图是星枢楼的，不能给你们看。”
“我们要拿留影回宗门查验。”那弟子不满道，“看不见阵盘上的纹路，回去怎么交代？王府不是已经准许勘测了吗？”
崔景明将铜盘翻回去，抬头盯住他：“王府准许查金光从哪里来，没把星枢楼的阵图送给镇岳。盘面三条线，你想录多少遍都行；盘底的阵图，你别再翻。”
弟子转头去看闻重石，闻重石却没有替他争。他记得方才云启天的剑撞到山腹门纹时，身后城界跟着亮起。他按下弟子举着留影石的手，让那人退回阵旗旁。山腹方向的细线又暗了一截，闻重石盯着那里，脸色比来时更沉。
闻重石叫来两名弟子，分别守住峰路和通往山腹的石阶，自己与霍玄峥向里走。卢观山想跟，被裴肃拦了一步。
“卢前辈，先在这里等一等。闻重石已经去取信了。”
卢观山本想发火，望见东门外那排换下的界桩，又把话咽了回去。他退回残碑旁，坐到卫沉川身边。卫沉川把石印重新按稳，没有劝老人放下这件事。卢观山就坐在伸手能扶到的地方，他却几次抬眼去看老人，仿佛一不留神，那道身影又会被山腹吞回去。老人察觉他的目光，伸手在石印旁敲了敲，让他看住台下的银纹。
星光沿银纹一闪，卫沉川连忙扶正石印。卢观山的衣袖碰过他手背，最外侧石钉忽然被星辉托高，发出一声脆响。卫沉川将真元压下去，眼睛却仍望着老人。卢观山伸手托了一下他的手腕，陪他把印光压回三枚石钉之间，才在旁边坐稳。
云启天起身走到阵师身后。铜盘的第三条细线还指着城界，却有极淡的一点金芒停在半路，像星石里陷进了一粒尘。阵师用玉针挑过两回，那点金芒始终留在原处。
“我还没查出来，是什么把金光引向了城界。”阵师说，“不过可以确定，源头不在城墙，也不在陵门的石阶上。”
“在山腹门前？”云启天问。
“未必。”阵师摇头，“两次测出来的位置都不同。等闻重石带信回来，我再让裴大人把铜印往东移三丈，才能进一步查出源头在哪段山脉。”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钟音。
峰顶石亭的白玉铃没有人碰，那道古钟影也还沉在云里。这一声极轻，却让卫沉川掌下的石钉同时抬起半分。六名弟子不等吩咐便各守一面阵旗；裴肃的铜印压住城侧金线，阵师则把星石重新嵌紧。
云启天循声望向山腹。
闻重石与霍玄峥刚走到廊道入口，前方石壁上浮起一枚小小的黄字。那字只亮了一瞬，便被更深处伸来的山意盖住。两人停住脚步，听见里面传来贺九川的声音。
“信我会带出去。先让卢观山离开听钟台。”
卢观山扶着石印站了起来：“你拿我的信，倒要我先走？贺九川，你出来当着我的面说。”
山腹里没有回答。卢观山往前迈了一步，卫沉川掌下的石钉便又抬高了一线。老人停住，退回原位，石钉仍在颤，却不再向上挣。旁边的镇岳弟子都看见了，几人交换眼色，没人敢拿一句“巧合”把这幕带过去。
贺九川隔着廊道说：“你一过来，石钉就动了。先下山！”
“你早知道？”卢观山问。
“我刚才才发现。”贺九川顿了顿，“先到山下界桩旁等着。等我把信拿出来，你要骂我也好，砍我也好，我不躲。”
卢观山没再往前。他看了看卫沉川和按着阵旗的年轻弟子，指尖慢慢收拢。他摊开掌心，那几缕星辉仍陷在掌纹里。老人用另一只手去擦，擦得皮肤发白，星辉却没有少半分。
“卫沉川，你守好台上的石钉。”他对弟子说，“我去山下等他，这封信今天非看不可。”
“师父，您先下去，我看着石钉。”卫沉川嗓音发紧，“等崔阵师腾出手，我就请他去看您掌上的星纹。若有人又要拿这事把您关回石室，您叫人来告诉我，别自己跟他们走。”
霍玄峥已退回听钟台，听见这两句，便走到老人身旁，扶他往城外的石阶去。裴肃的铜印仍守着城界，印光下照陵城的灯火正一盏盏亮起。
那一声钟音却在城门上方又轻轻响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