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界使登上听钟台时,手里只有一卷文书,身后却跟着八名披铜甲的官署武者。
山下那枚皇朝铜印也随他们升起。印光停在镇岳阵旗之外,没有侵入听钟台,照陵城东门的城垣却在远处应出一道金线。闻重石望着那条金线,先让弟子收住阵盘,才走向来人。
“裴大人,官署管照陵城,我们管这座陵址。”
“城里的界桩昨晚又烧坏了三根。”勘界使裴肃把文书展开,“王府刚传了令过来,禁光再越过城界,官署就得上山,查清它是从哪儿漏出来的。你们守陵门我不拦,可总不能叫照陵城跟着这座禁阵遭殃。”
闻重石看了一眼朱砂印。那是镇河王府的印记,压在文书末尾。
“王爷派人来得倒快。”他道,“可山腹归真镇陵使还在,你带这些人进去,出事谁担?”
裴肃把文书最下方的一行指给他看:“我要查的是城界跟外面禁阵连着的地方,用不着去闯洞府。”
闻重石接过文书,递给身旁的弟子。那弟子看见镇河王府的印,原本握着阵旗的手松了些,又望向山下。昨夜金光冲过城界时,他奉命守着陵门,城中究竟伤了多少人,宗门没有向他报过。
“王府的人若查到山腹,”闻重石重新看向裴肃,“也会只量界线?”
裴肃将铜印的一片印光投在台石上,照出东门与陵门之间一段清楚的山形:“洞府最后归谁,我管不着。可照陵城再有人被禁光伤着,我就得如实报给王府。到时候他们派谁上山,你们自己跟王府谈。”
闻重石听出了后半句话。他没有让弟子收阵,也没有赶裴肃下山,只让人把几处供阵师落脚的碎石搬开。碎石搬开后,裴肃踏上石阶,镇岳弟子仍握着阵旗站在两侧。铜印照过台沿,闻重石的目光一路跟到城门前那条金线。
星枢楼那名年长阵师崔景明已站到台阶旁。他先前把勘测台移到了城侧,如今听见有人愿意承担城界那一段,才抱着盘上山。
他指向卫沉川石印旁的台石:“连着城界的那条阵纹,我还没测出它到底经过哪些地方。裴大人,先把铜印留在山界上,让我再测一次。”
卫沉川撑着断碑站起:“我的石钉压在这里,不能给你们挪。”
“没人叫你挪。”阵师蹲下,指着最靠外的一枚石钉,“我只是把阵盘接到这段银纹上,看看它通向哪里。钟影一有变化,你就切断银纹与阵盘的联系。”
卫沉川没有立刻答应,手仍压在石印上。他沿银纹往下看,三枚石钉根部的光已经连在一起,最靠外的一枚正轻轻颤动。崔景明把铜盘落在台外,等着他,没有越过石钉。
“接的时候慢些。”卫沉川终于说,“我若压不住,会先叫你收盘,你别硬接。”
“好,我先试这一段。”崔景明把一根玉针横放在银纹旁,示意卫沉川看着最外侧石钉。
卫沉川将方形石印移到膝前,台边的银光顿时抬高半寸。六名弟子同时催起阵旗,一层黄幕兜住了外溢的光,台阶下的碎石却已被扫成粉末。崔景明等银光平复,才把玉针末端贴上台石。盘中星线亮起,沿石阶一段段向下延伸;裴肃的铜印在城侧随之下沉,收住越出阵旗的金色细芒。
云启天起身走到听钟台边。峰路上扬起的石粉被月白清辉挡在身前,法相的右臂却仍淡得能看见后方石栏。山腹那一掌留下的沉重感尚未散去,他再催剑意,沉锋只亮起一缕明金光,便将这道光重新收入鞘中。
他取出一枚玉泉丹服下,沿台边坐定。药力化成清凉灵气,渐渐没入元海。听钟台上的阵旗、石钉和皇朝铜印各有光色,隔着闭合的眼睑映在神意里。他再催右臂虚相,清光聚到肘前便淡下去,只得让它停在身侧,继续炼化药力。
卢观山走到他身旁。霍玄峥扶着老人,眼睛仍望向山腹。
“他答应给你看信了?”云启天问。
“他说,等我能站稳了再来拿。”卢观山冷笑,“我站在这里,他就说不算。我当年被封印困在石室里,没法到他面前讨信;现在出来了,还得等他挑日子。”
霍玄峥低声道:“我去拿。贺镇陵使若不肯交,至少请他当着闻师兄的面开封。”
“你去,他又会说只给我看。”卢观山握住他的手臂,“不用替我跑。我等阵师把城界查完,就自己走过去。”
云启天睁眼:“我和你一起去。”
“你刚退下来。”霍玄峥看见他身后尚未复原的法相,“贺九川那一掌,你再接一次,未必只散一条虚相手臂。”
“那封信,我也要看。”云启天道。
霍玄峥还要说什么,阵师那边的铜盘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盘上三条细线分别指向陵门、峰顶和城界。先亮的是峰顶银痕,紧跟着,城界方向的金线像被人从远处轻轻拽了一下,划出一道很短的弧。裴肃立即催动皇朝铜印,金线停在东门外的坡上,没有再往城墙靠近。
“这次没有人碰陵门。”裴肃盯着阵盘,“为什么这股金光还在往城里蔓延?”
阵师把一颗细小的星石按进盘沿。银痕沿三条细线流过,走到山腹方向却忽然暗了一截。他重测一遍,仍是同样的结果。
“山腹门前那层黄纹刚刚动过。”他抬头看向闻重石,“你们进去交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