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的警锣连响三遍。
城门内做早市的摊贩刚摆出东西,便看见一道赤光从官道铺石的缝隙里游来。它细得像烧红的丝,遇到门槛却没有停,顺着城砖下的水脉转了个弯。街边三盏镇邪灯同时亮起,灯火里浮出一片片沉重山影。
“东街退人,先撤临河那排院子!”裴肃的命令从铜印中传遍城楼,“别往山上跑,走西门!”
守门军士推开两扇侧门。有人抱起孩子,有人舍不得摊上的丹瓶,被身旁的人拽了一把才跟着走。赤线所经之处,青石没有裂,却有低低的钟音从地下传来。住了几十年的老人扶着门框,脸色比年轻军士还难看。
“城里也有钟?”姬明凰望向东街。
霍玄峥腰间的传讯玉符亮起。他听过台上传来的消息,抬头道:“卫沉川说,听钟台没有响。”
顾玄策掌中的验星灯还在发烫。他将灯递给崔景明,却没松手:“你不是说,它在找镇山钉吗?等它找到了,我再亲手灭掉。”
“把灯给我!”崔景明把铜盘托到他眼前,“东街的人已经在往外逃了,你还要护着它?”
顾玄策看了一眼东门内涌出的人群,终于松手。崔景明将铜盘上两枚星石的光投向灯沿,赤金灯焰被星光裹住,仍在里面一下下跳动。第三枚星石照住盘针,针影越过界桩,指向城中一座废弃的汲水亭。
“那里是王府三十年前改过的河务井。”姬明凰记得城图,“井弃了,水道没填。裴肃,你的人知道下面的路吗?”
裴肃立刻唤来两名河务吏。年长者望着汲水亭道:“亭下有条引河入城的石渠,十年前淤堵以后就封住了。后来井盖换过三回,下面有没有路能走,我说不准,封井以后没人再下去过。”话音刚落,井口方向便有一声闷响。姬明凰召回护在卢观山身前的青玉扣,将它收入袖中,令女官带走附近住户,自己与裴肃掠入城中。霍玄峥带卢观山跟在后面,镇岳弟子留在门外协助守军,守住铜印护着的那段山路。
顾玄策也跟了进去。六名奉山修士分成两组,一组随他,一组留下看住验星灯和官道。崔景明将被星光裹住的青铜灯交到留守修士手中,抱着铜盘跟了上去。
云启天从他们上方越过。赤线沿着街砖奔流,地下却有一道空洞钟声直撞神意,仿佛山里的第四声被人埋进了水里。月白法相在东街上空显出,明月清辉扫过两侧屋檐,将压向街面的山影托高数尺。已经走到军士身后的几个住户忽然转身,又要往自家院落去;月色照过,他们才惊醒一般抓住身旁的人,跌撞着退出赤线。
汲水亭前,地上的赤线忽然分作三股。两股缠上井盖,一股沿旁边的屋墙向上,朝一间有人居住的院落钻去。
“屋里还有人!”裴肃喝道。
云启天掠过院门。一个小女孩被昏睡的母亲压住衣角,正拼命往外爬。屋梁上赤纹垂落,孩子身后的床帐已经陷入钟形阴影,连哭声也低了下去。他隔空托起妇人,抱住孩子,月白法相同时向屋顶按出一掌。
屋瓦翻飞,垂落的赤纹被虚掌托在梁上。那道掌影随即暗了一半,一片赤光穿过指缝,直追被带出屋门的母女。云启天挥剑截住赤光,明月剑影横过院墙,赤纹在剑上炸开。墙头一排瓦被削落,法相右掌也被震出一片散乱月色,母女却已越过院门,落在军士面前。
妇人被军士接过去,女孩仍死攥着云启天的袖口,被袖上焦黑的破口惊了一下,抬头哭道:“我娘怎么不醒?你救救她!”
军士背起妇人,腾出一只手牵她:“她还有气,街口就有丹师。你跟紧我,别再往屋里跑。”他让同伴先去请人,女孩听见母亲尚有呼吸,才松开云启天,追着军士出了院门。
云启天回身看向屋梁,赤纹已被方才的剑光截断,床帐上的钟影却仍在。他收回残散的虚掌,掠回汲水亭上方。
裴肃让军士先把院中人全撤走。顾玄策抬手覆向井盖,整座汲水亭顿时浮起一层灰白山纹。井下传来的赤光撞上山纹,震得半条街的屋瓦作响。他没有急着掀盖,转而问卢观山:“当年你在听钟台下,看见过这样的水道吗?”
“我进山查的是钟,不是城里的井。”卢观山走到亭旁,伸手扶住冰冷石柱,“不过那年奉山殿运来的朱砂,确实不该全用在山上。山腹里没有那么多新补的阵纹。”
顾玄策神色微沉。他掌下的井盖开始发红,一道隐约的字从石中浮起:奉。
“当年的收货簿,最后一箱写着殿内封存。”姬明凰道,“若箱子后来进了这口井,你总该知道是谁从殿里领走的。”
“箱子封进殿里以后是谁领走的,我没查过。”顾玄策看着井盖上浮起的字,“领用簿我可以回去拿,可眼下得先打开井盖。赤光都冲上来了,总得看清下面是什么。”
“打开井盖,其他人退远些。”姬明凰将河务吏挡在身后。
霍玄峥从木匣中取出镇山钉,托在掌中,钉尖朝向井口。钉身三道山纹亮起,井盖上的赤字随之一闪,盖沿露出一道细缝。顾玄策按住井盖,裴肃以铜印定住街上的城界,崔景明转动盘针,把缠在盖沿缝隙中的赤纹照了出来。顾玄策掌下灰白山纹一合,压住井口上涌的赤光,石盖沿着井沿向旁滑开。封口处的纹路一根根绷断,空井终于露在众人面前。
井里没有水。
下方是一座被河道包围的圆形石室,水从石室外缘绕过去,室中央却悬着一枚人臂长的青铜钉。钉尾刻着镇岳山纹,钉尖向上,被赤金色的锁环拴在半空。赤线从东街涌来,全都汇入锁环。那锁环转动时,石室四周的壁画一点点明亮:照陵孤峰、东门城界,还有一座罩在两者上方的巨钟。
“是第三枚镇山钉。”霍玄峥低声说。他手中那枚钉正朝向井下,三道山纹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