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策向井下望去,面上第一次没有半分从容:“我当年见过这枚钉。它竟还倒悬在城界的阵心?”
“你押的船进了城。”卢观山道,“你当年见过这枚钉,为什么一直不说?”
顾玄策嘴唇动了动,望见倒悬的钉尖,伸手一把拦住了准备下井的人。那弟子已踏出半步,被他拽得退回亭前。
“都别动。锁环上不是我宗的封山纹。”
话音未落,石室中的巨钟壁画猛地亮起。井下钟影牵住城楼上的铜印,将它拖向井口,裴肃脚下半条街的界线随之弯曲。屋檐、城墙、远处的孤峰,在众人眼里同时变得模糊,像要被画进同一口钟里。
云启天背后明月高悬。月色照进井下,壁画上罩着城界与孤峰的巨钟图案随之清晰,钟底却缺了一块。缺口朝向图中的孤峰山腹,正与贺九川守着的那道石门相对。
“先离开井沿!”顾玄策喝道。
他纵身跃下,灰白山影轰然压住倒悬的镇山钉。石室里传出一声闷响,整座汲水亭被震得离地半尺。云启天没有随他下去;他看见街边那些尚未撤远的人,再看见裴肃已被铜印牵得一步步靠近井口,转身一剑斩向井外的赤线。
月白剑光沿街落下,铺石上的赤线断成数截。最前面的钟影被斩出一道空隙,裴肃趁势撤开铜印,退离井沿;可两旁屋檐仍在向下沉,钟声没有停。
崔景明追着盘针看去,发现断处流出的赤光没有消失,而是顺着石渠外的河水绕向另外几条街。他急得声音都变了:“快把东城所有汲水口封住!”
裴肃立刻把命令送入铜印。官兵沿街检查汲水口,凡是盖下浮红的,便用王府给的镇水符封口。有人力气小,压不住被灵光顶起的木盖,身旁卖符的散修丢下生意上前帮忙。他把摊上最后两张镇水符也压了上去,冲官兵喊:“记着算钱!还有,帮我把桌底那个药箱搬走!”官兵腾出一只手将药箱抛给他,另一只手仍死死按着井盖。
姬明凰将御元真流分作数股,从汲水亭上空垂入石渠。铜印的金光映入真流,水下赤光被拦在石渠转弯处;另一股绕井沿一周,护住了仍在封口的河务吏。河水暂缓,岸边却接连浮起赤金钟纹,逼得她把护扣上的光一并压了下去。她袖中的青玉扣又暗去一线。女官看得心急:“殿下,护纹再暗下去,挡不住下一回了。”
“让西门的守军继续撤人,别停下来。”姬明凰没收真元。
顾玄策的山河古印法相从井下升起,整方古印尽皆化实,印面山川随他一掌压向倒悬的镇山钉。石室上方的天地灵气轰然沉落,钉尖随之压低半寸;赤锁环却骤然收紧,赤光越过古印,直扑东街。几户尚未撤人的屋顶立刻罩上巨钟阴影,连院中奔跑的人影都滞在原地。
顾玄策立即撤回压钉的山意,古印横过锁环,正面截住第二波赤光。井口炸出一声巨响,亭顶的石灰成片剥落。第一波钟影仍罩着院落,后续赤光却被堵回印下,赤锁环撞得整方古印连震三次,也没再逼近街道。
“先别碰镇山钉!”顾玄策的声音从井下传来,“刚才钉尖一沉,东街的钟影就落下去了。把人撤远,卢观山也退开,我先挡住锁环!”
“先把你闯的祸收拾了!”卢观山虽然脸色苍白,却把掌中星辉按进霍玄峥立起的镇山钉。那枚钉微微一震,不再向井下倾斜。卢观山抬头对霍玄峥道,“你去看住城门!”
霍玄峥迟疑片刻,将钉交给卫沉川派来的两名弟子共同托住,自己踏空而起,去接山上传来的金光。闻重石已从东门赶入城中。一名奉山修士正要跟霍玄峥飞向山侧,被他横起石碑法相拦下。
“先去帮着撤人!”闻重石说。
那弟子涨红了脸,终究和同伴转身去封水渠。裴肃看了闻重石一眼,没多说;此刻城里每多一双手,便能少一户人困在赤光里。
云启天站在井沿,提起沉锋,月白法相随剑势抬起双臂。井下古印挡住他能看见的大半赤光,还有一缕却越过印面,投向不远处一座酒楼。楼上尚未撤走的客人突然失了神,一个接一个走向窗边,口中低低念着同一句不知来历的钟铭。
“别听钟声,往楼梯走!”
云启天御空截在窗外,明月剑光照过客人额前。他们眼里的钟影淡去,重新看见桌椅和楼梯,有人猛地抱住同伴,有人扶着栏杆就往下爬。最后一人仍扶在窗边,赤光正从他的后颈钻入,半边身影已经映在井下钟壁上。
云启天隔空将人卷向楼梯,自己迎住赤光。月白法相挡在酒楼外,虚幻的双臂托起明月,赤金钟面随即压在月上。酒楼窗框同时炸裂,数十片碎木飞向街心,又被月色震成齑粉。楼梯口的军士接住那名客人,抬头时,云启天与法相已一并陷进暗下的月辉里。
千万声沉钟撞入神意。脚下的街道像已沉到钟底,奔逃的人群成了静止的黑影。云启天仍握着沉锋,剑上月色却被挤回不足三尺。他以剑贯入迎面压来的钟纹,身旁龙象气血冲起,震散近处赤雾;月白法相随之再抬双臂,将钟面顶得偏开一线。
剑光从这一线中斩出。钟纹在楼前碎开,退回井下,云启天也从暗色中落下,稳稳站在街面。酒楼的楼梯上传来急促脚步,最后一名客人扶着军士跑出门槛,半边衣领仍印着尚未散尽的赤痕。
方才一剑已耗去他一大截真元。井下又有赤光翻上,姬明凰将护住井沿的一缕御元真流移来,挡在他与井口之间。赤光撞上真流,青玉扣发出一声轻响,她抬起的右臂也微微一颤。云启天扶着亭柱站稳,问:“贺九川那边有人去了吗?”
“卫沉川已经传讯过去了。”她说,“贺九川若还守在门前,就一定听见了。”
山腹方向,一道更深的回音穿过城墙,落进了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