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回音从山腹传来，汲水亭下的石室立刻暗了一瞬。
顾玄策托着山河古印，悬在赤锁环上方，隔着井口抬头：“贺九川那边动了！”
崔景明拨动铜盘，却找不到回音进入石室的路。盘上的星线越转越乱，三颗星石已有一颗裂开。他不敢再强推，把盘递给卢观山：“你当年在山腹看过钟。井里的这一口，跟听钟台那口是不是同一座阵？”
“不是同一口钟。”卢观山伏在井沿，脸色被赤光映得发白，“山上的钟音从峰里出来；这里的钟影把城照进去了。有人想让照陵城替山腹接住封印反噬。”
“拿整座城去承受封印反噬，城里的人怎么活？”姬明凰问。
卢观山看见酒楼里跑出的人，摇头：“这么多活人住在城里，到底是谁把它当阵器使？”
裴肃听得手心发冷。铜印压着的城界已经向井口弯曲，街面有几处砖缝裂开，露出下方淡金色的纹路。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大胤几十年前修城时留下的镇界阵，如今才看出金纹从王府的界桩底下穿过，往山腹接去。
“王府修井的时候，究竟是谁经的手？”裴肃望向姬明凰，“城界都被接进去了，当年管界印的人怎么会一点记录也没留？”
“我会查王府的账。”姬明凰望着井下，“先让城里的人活过今天。”
她将青玉扣按在裴肃铜印上。扣中最后一层完整护纹亮起，金色城界重新向外展开。裴肃感觉身上的重压轻了，立即将印光分给四座城门。护纹却在扣上渐渐开裂，女官看得欲言又止，只能带着河务吏继续封井。
云启天把酒楼客人送上撤离的街道，回到汲水亭。卢观山指给他看赤锁环内一处暗纹：那里像半枚没有刻完的印，颜色比旁边的赤金都沉。
“你指的那半枚印，我能不能把它斩开？”云启天问。
“我不知道。”卢观山说，“我只知道钉倒悬时，这半枚印最先亮；顾玄策压下去，它又最后才暗。”
云启天站在井口凝神。暗印亮时，近处屋瓦上也随之有赤光划过；月白法相才向下探出半步，井中钟影便压得它右臂微晃。他将剑停住，看向仍有人奔走的东街。
“裴肃，能把这一段街暂时空出来吗？”他问。
裴肃看向还没撤完的河务吏：“一炷香。再短，他们出不了东街。”
“那就先撤。我等街上没人了再动手。”
顾玄策在井下听见，声音从古印震鸣间传出：“锁环连着钟影，你刚才已经接过它一回，还要再出剑？”
“刚才在街上斩线，锁环还能把赤光送去别处。”云启天望向井下，“这次我直接斩它。你还能压住钟影多久？”
井壁突然响起低沉钟鸣，顾玄策身周的天地灵气尽被压回古印。整方古印轰然下沉，四角撞向石室地面，石室外缘的河水被印威推开数尺。巨钟壁画随即投下一片赤金钟面，古印法相上的峰峦一座接一座暗下，钟影却也被卡在印面上，再难越过井口。顾玄策闷哼，唇边见血，抬起的古印仍没有退。
“我最多再撑一炷香！”顾玄策望向井口，“赶紧撤人，你们得在这之前动手！”
裴肃带人逐户敲门。离井最近的那户卖灵茶的老夫妇不愿走，担心一辈子积下的炉与茶叶全毁在屋里。铜印在裴肃头顶嗡嗡作响，他没力气跟人慢慢劝，叫两个军士各背起一筐，自己提上铜炉：“你们先走。东西我给你们搬，丢了算我的。”
老翁还要回屋摸钱匣，老妇一把拽住他：“茶叶没了还能再买，你耳朵里都响成这样了，还守着匣子做什么？”老翁这才把门关上。巷尾另有一户迟迟不应，军士踹门进去，发现人被钟影迷住，正扶着墙往井的方向走。裴肃将铜炉塞给老夫妇，亲自把那人拖出门槛，等最后一名军士从东街退回来，才抬手示意云启天。
街空下来时，沉锋仍垂在云启天身前。天地灵气被赤光搅得像潮水，他在潮水里听见一重更低的山音。月白法相立于井上，身旁忽有龙象虚影显出，象身龙首，踏在虚空，却只是一瞬。
卢观山把铜盘交还崔景明。崔景明接住，随即把盘针转向那半枚暗印：“我能照亮那半枚暗印，不过只能撑一息。殿下，你封住石室外的水渠，别让赤光再绕回东街！”
姬明凰应了一声。御元真流分开三道，分别护住河道、东街和井口，井中涌上的赤光被拦在真流之下。她守在井沿，目光紧盯着锁环，三道真流没有收回。
卢观山走到井边那两名托钉弟子身旁，将掌中残存的星辉放入铜盘。星辉来自他被困多年的封印，刚一离身，脸上的血色便淡下去。霍玄峥从山侧赶回，伸手稳住他：“师叔，够了。你没必要再替这枚钉受一次罪。”
“我还撑得住。”卢观山望向西街，那里仍有人扶着受伤的亲人找丹师，“街上那些人连钟影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让我退到哪儿去？”
星光落入井下，赤锁环内的半枚暗印被照得清晰。暗印两侧各有一股赤光伸向钟壁，一股向城界，一股向孤峰；顾玄策的古印正挡在钟影下方，灰白印面上已压出大片焦黑。
云启天踏空立在井上，月白法相随他的剑势抬起双臂。明月在亭顶升起，照亮空无一人的东街，原先罩在屋顶的赤色被逼回井口。他一剑斩落，沉锋带起的剑光与虚相双臂间涌下的月色同时贯入半枚暗印，锁环上涌的赤光层层碎开，印纹终于裂出半寸长的缺口。
井壁上的巨钟随即亮起，赤金钟面沿剑光反压而上。月白法相右臂骤然散乱，云启天停在空中的身影向下一沉，一身真元疾速消耗。剑光仍抵着裂口，井沿的月色却一片片退去，眼看就要被钟面压回街上。
顾玄策的古印迎着钟影升起。灰白山河从印上展开，整座石室轰然震动，赤金钟面被截在井下。四周河水随余威竖起，冲上井沿；姬明凰的御元真流横过水面，先后接住两股赤浪，护扣上最后一层完整纹路裂出一条长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