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霞山北侧，飞石正从天上落下。
云启天走出林间，一块数丈长的青石擦着山脊掠过，没有砸向地面，而是沿半空一圈薄光缓缓转向，最终停在远处石桥旁。
那座桥没有桥墩。
两端分别接着山崖与云海，中间断了三丈，却有一道青白光横在缺口里。桥下看不见谷底，只有越来越浓的灵雾沿着缺口向外流，雾中时而露出灵树枝叶，转眼又沉进另一片天空。
入口之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人在崖边搭起小棚，出售盛有凝露的玉瓶；有人拿出从洞天带回的灵果，以同阶宝丹换取；三名穿黑衣的散修蹲在一块飞石下，正看着掌心一枚微光流转的铁环，争谁该先拿。
“我先把它从兽巢里取出来，凭什么你们两个人商量完，就说要留在你手里？”
“要不是我替你挡着，你早就被石翼压死了！”
“那咱们拿去卖，谁也别留。”
第三个人把铁环夺过，紧紧攥在掌中。见周围目光渐渐围来，他又把环塞回衣里，拉着另两人退到更远的石棚。
桥外另一块平石上，一个青年结束了三日的修炼，起身收拾席垫。他刚将席垫卷起，身旁几片落叶便被清风托住，绕着手腕转了一圈。
青年怔了怔，收住真元。落叶仍在指间盘旋，他怕一动就散，抬手抬得很慢；风带着叶片越过檐角，他追着看了一眼，又笑着把手举起来。
他望着自己的手，脸上的惊讶渐渐变成了喜色。三日前买下的青霞风实已经炼化殆尽，修为未见增长，体内却多了这股可以驱使的风意。
旁边一个神照修士原本只想买养元丹，看见那缕风，忍不住凑到老妇摊前。
“下一枚青霞风实还要等多久？我也想留一枚。”
“这可说不准，得看树上的果子什么时候熟。”老妇指了指摊上的玉瓶，“你要愿意等，就留一只玉瓶给我。我还得换些灵泉回去养树，等果子熟了，咱们再商量。”
云启天经过时，另一处石棚里正有人展示道器的留影。
影中一盏琉璃灯悬在雨夜，灯光能沿已经记录的气息照出一条极细亮线，穿过雨幕，落在远方持剑人的身上。展示者说这灯是一个散修从西侧山谷带出的，已被人用护身道甲换走，他只卖那次开谷所记的山图。
有人问灯是否能寻到任何人，展示者立刻摇头。
“它是循着那个人留下的气息找过去的。换成别人有没有用，我可没见过。你要买山图就看看，别指望我替那盏灯作保。”
买图的修士递过宝丹，催亮玉片。图中另一处谷口尚未完全开启，他辨清方向，收玉从石棚后的小路下山。原处很快又围上几人，向摊主打听那盏琉璃灯。
云启天看了一眼，走向悬桥。
桥前悬着七幅拓印，剑痕、掌影与各色武意轮转明灭，映在下方横木上。薄薄青光从桥沿升起，连着洞天入口的灵雾。穿灰衣的验藏修士正替入桥者查玉，玉上印证一亮，青光便让开一处，将来人接入桥内。
一个肩背药匣的女子被拦住。
“苏丹师，你的牌只能到外苑。前头的参武台开了，要进内桥，得另换一块。”
女子望向缺口里的灵雾：“上次说药圃在外苑，我进去却见它被一道门封在桥后。你们要换牌，总得让我知道能进哪片地。”
验藏修士露出为难之色：“这是戚长老的规矩，我也改不了。”
“那就请他出来说。你们先告诉我，这块牌到底能进哪片药圃，我再决定要不要拿丹药换。”
素问谷丹师苏蘅把药匣放在横木上，语气并不重，却一步也没退。验藏修士只得往后传话，云启天在另一侧递出灰金残玉。
掌形拓印亮起。
灰衣修士忽然抬头，再看向腰侧沉锋，脸色顿时变了。
“你是从照陵来的？”
“这块玉能进吗？”
“能……能进。不过我要先请长老验一下。”
他跑进桥侧石亭，脚步快得撞响木阶。云启天没有越过横木，目光落在桥头几道刻字上。刻字说外苑可取成熟灵果，不许伤及根株，参武者不得毁坏留意石台；桥下禁采的山心玄胎，另有厚重金纹圈出一片山形。
掌管这处洞天入口验藏的戚垣从石亭里走了出来，身着青袍。
老人腰间悬着一柄短尺，尺面刻着交错云梁，袍领处是七家拓印拼在一起的花纹。他看了看灰金玉，又看了一眼云启天。
“照陵的印证，这些年还没人带来过。”
“你是戚垣？”
“是我。”老人停在桥前，“陆沉峰没把引路玉给你？”
云启天取出另一块玉，放在横木上。
戚垣看见玉背靳如岳的字，脸上笑意收敛了些，却没有去接。
“他人呢？”
“他在南崖拦我，已经被我杀了。”
灰衣修士向后退了一步。药匣旁的女子也抬头，望向他染血的衣肩与腰侧沉锋。
戚垣握住短尺，目光在引路玉上停了片刻。他没有去接陆沉峰留下的那块玉，先将灰金残玉推回横木外，尺上银纹却在衣袖下亮了一线。
“你和北山有什么恩怨，我不管。既然带了七家的印证，就按规矩让你进内桥。不过参武台只开九日，你自己记着时间。”
“桥下那件山心玄胎，也是由你看守的？”
老人望了眼金色山形，语气温和起来：“那枚玄胎还在山心里孕养，没成熟，谁也不能取。你这次进去，只能到参武台，山心的路不会开。”
云启天收玉，向前走去。
桥上青白光照过月白法相，将他带向灵雾深处。刚过缺口，风里便多出浓郁灵气，前方不是山谷，而是一片群山环绕的广阔天地。
近处数百株灵树正结着果，果上覆着露珠，灵光随着叶片摇动。山腰有一道银白瀑布，瀑布尽头形成悬在半空的灵泉，泉边的石头却像浮木一样缓缓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