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落下时，观武殿外已经没有了发帖的人。
洛九章沿殿前铜柱布下几处护阵，伤者被送往南门。拓跋曜在其中找到了三名大朔军士，他们被撤去腰牌，换上与别派修士一样的灰衣，一人颈边的灰痕还在发亮。
太子令亮起，那人却先往后退了半步。
拓跋曜没有立刻问罪，解下令牌，让他拿在手中，直到军士认清正面的七曜纹，才问原来的军令是谁给的。
军士报了一个名字，眼睛仍不敢望向同伴。
另一人听见名字，猛地抬头，说那位统领承诺过，来谷里领到丹药，就能随太子去争武藏。拓跋曜将他们的腰牌放回各人掌中，带着三人走进侧殿。
云启天则留在赤石台。
洛九章将看过的回光盏交还，云启天把它放在膝前。淡白光已经从刚才显过的持鼎影像中退了出来。洛九章请宋观微取下墙上的骨钉，云启天托起小盏，将盏光照了过去。灰线刚一映入，盏中便浮出一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的嘴唇在动，却没有声音。
裴照雪认出是失踪的万剑弟子，握剑的手紧了紧。那人已被她从后廊救出，骨钉上却还留着同样的面容。她抬手靠近盏沿，见淡白光已经变薄，又把手收了回来。
“先别再照了。”宋观微将骨钉收进玉匣，“这段神意痕迹很浅，再照下去就会耗尽了。先留着这段影像，我想让谢山主也看看。”
云启天把小盏收回方寸镯，望向后殿。
殿门从昨夜敞开到现在，里头始终没有人下来。先前申屠烈坐过的位置，只剩一枚被雷光烧黑的铜符，谁也没有回来收。
夜风从高处吹下来，药碗里的水忽然起了细纹。
云启天起身。
赤石台上多了一道影子。剑意凝出的黑影比来人先到，沿着地面伸向他的脚边；待他握住沉锋，一把细长黑剑已经从右侧刺出，锋芒直指方寸镯。
他将剑横过来，黑剑撞上沉锋，暗处那人立即收手。另一侧的铜柱却被一枚灰钉穿透，整排骨线同时从阵外涌入。
宋观微的封灵匣猛然震了一下。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台后传来：“把回光盏交出来，我就让观武殿这些人离开。”
灰光中的老者握着一根石杖，杖头有三枚骨环。他将杖向台边一顿，骨线便绕上最近一名伤者的手腕，那人刚被扶起，胸前气息就低了下去。
裴照雪一剑斩向骨线。
老者身旁的黑影再次动了，云启天已迎着它向前走。沉锋上的月白光横过台面，先斩断那名伤者腕间的灰线，再向影子深处压去。
两名来夺盏的归真境供奉修士同时现身。持骨杖的叫岑重关，藏身暗影、以黑剑出手的叫邵云崖，方才就是他们一同袭向回光盏，又拿伤者逼人让步。
岑重关的骨杖先压在封灵玉匣上，匣盖没有破，灰线却从石缝中钻出，贴着匣底向内延去。宋观微拿起匣子，发现那枚后廊骨钉正在与杖头相应，立即将骨钉取出，投向石台中央。
邵云崖的黑剑追着骨钉落下，将它斩成数段。灰影中的面孔也在那一瞬消失，宋观微伸手时只接住了一片碎骨。
她没有叫云启天去抢残片，转身把其余封灵匣抱进侧殿。邵云崖又向那边望了一眼，墨崖剑从影中分出一缕剑光，刚要追过去，便被沉锋劈在半空。
“岑重关，去把回光盏抢过来！”持黑剑的人说，“我来挡住他。”
岑重关握紧锁脉杖，却没有离开。他看见溪边一战的留影，知道眼前这名法相修士能杀杜怀钟，也知道申屠烈昨夜死在了观武殿前。
“邵云崖，先困住他！回光盏就在他身上，你挡不住他，我过去有什么用？”
骨环一齐转动，锁脉杖在半空升起。
三束灰光沿赤石台铺开，顷刻间织成一张数十丈宽的网，罩向月白法相。邵云崖的墨崖剑同时刺出，背后暗影连成山崖，三道漆黑剑光从崖间分开，正面直贯眉心，两侧斩向法相的肩背。
云启天举掌，暗金煞光横过半空。
正面剑影被掌光压低，两侧锋芒却从暗崖中继续斩来。沉锋金光向上一展，与黑剑撞在法相身前，迸散的剑芒穿过肩前的金色气血护光，在云启天肩上划出一道血痕。
邵云崖也被推退数丈，护衣上黑纹齐亮，才接住追来的余光。
他身后的山崖向两边展开，归真二境的武意随之压下。原先散开的剑光留在几片暗影中，正面墨崖剑刚被挡回，影中的锋芒已经越过月白巨掌，再次斩向法相胸腹。
锁脉杖就在这时落下。
三枚骨环各牵一束灰线，绕住法相的左掌，另一端随杖影压在赤石台上。岑重关催动骨环，掌缘清辉被灰网勒出一道道裂纹，连向法相肩背的月白灵光接连闪灭。
邵云崖立即催剑，三处暗影同时压向断裂处。
云启天的神意随沉锋迎上，剑光照入暗崖，一处正要落剑的影迹被贯神之意照得透亮。沉锋金光随之贯入，摧坚锋芒直穿崖面，邵云崖尚未成形的一剑便从中央断开。
与此同时，暗金狱链从月白巨掌间伸出，迎着灰线压向锁脉杖。
岑重关急忙撤杖，三枚骨环却都已被链光扣住。第一枚骨环震出长鸣，表面裂成数瓣，灰网的一角顿时崩塌。
他朝杖上吐出一口真元，剩余两枚骨环光芒大涨，硬生生绷住继续压来的链光。
墨崖剑也没有停，三道影剑从云启天背后斩落，罡衣被划出白痕，最深的一道几乎穿透罡衣后面的金色气血护光。云启天回剑迎去，金色剑光与真正的黑剑当空相撞，邵云崖被推到台边，影中余下的锋芒却从另一侧继续压向法相。
岑重关趁势再催锁脉杖。
灰网将碎石一并拉起，像一面不断收拢的石幕，封住云启天身周。暗崖法相覆向石幕，碎石间立刻遍布剑影，向内轰落时，整座赤石台都震出了细密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