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离门最近,走过去把门板一把拉开。
门外站着个干瘦老头。
这会儿日头已经偏西,斜斜的夕阳光从他身后照射进来,把一道瘦长的影子拖进店堂,正好落在那张还剩小半盘椒盐电鳗的桌边。
老人还没进门,一股酒气先飘了进来。
他拄着根油亮的竹拐杖,背微微驼着,一身灰袍不知道穿了多少年,下摆结着一层发白的盐渍。腰间挂着个瘪酒葫芦,头发乱得像被海风吹散的旧渔网,脸上沟沟壑壑,连皱纹里都像藏着洗不掉的灰。
小满一看见这张脸,立刻堵住了门口。
“怎么又是你?”
她挥了挥手里的抹布:“今天不做生意,牌子都挂着呢,出去出去。”
老头显然早就习惯了这种待遇,小满往前赶,他就拄着拐杖往旁边挪,也不跟她争,只顾着伸长鼻子闻店里的味道。
闻了几下,他的目光便落到了桌上那盘椒盐电鳗块上。
老头鼻子又动了两下,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稍稍睁开了一点。
“蓝纹电鳗?”
小满挥到一半的抹布停在了空中。
“你闻得出来?”
“这东西味道特别,吃过一次就忘不了。”
老头说完,又朝店里闻了闻。
“处理得倒是挺干净。”
这老头她当然认识。
事实上,蓝湾镇就没几个人不认识他。
没名没姓,也没人知道从哪儿来的,大家平时都叫他老酒鬼。十几年里,他不是在码头晃悠,就是在酒馆、面馆门口蹭吃蹭喝,东家讨口汤,西家混碗面,从来没见他正经付过一次钱。
周浪看了门口的老人一眼。
“就是你上午说的那个?”
小满立刻点头。
“对!全镇最出名的老赖。”
小满赶紧凑了过来,开始小声告状:“王记面馆的账,他都赊四年了,老板娘现在一看见他往那条街走,就会把门口的凳子收进去,恨不得立马关门。”
“东街酒馆更惨,每次打烊让他碰上,他就往门槛上一坐,不给碗醒酒汤都不走。”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至,李屠户家里炖羊肉,他闻着味儿在门口守到开锅,最后硬是混进去吃了一大碗。”
小满越说越警惕:“老板,别给他吃。吃完他肯定拍拍屁股就走,一个铜子都不会留。”
老酒鬼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脸皮倒是厚得很,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拄着竹杖进了门,也不等人招呼,自顾自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偏偏挑中的,正是上午刚让老葛接回桌腿的那张。
断过的桌腿终究短了一点,人刚坐下,桌面便轻轻晃了两下,底下也跟着传来一声吱呀声。
老酒鬼却没当回事,把竹杖往腿边一靠,随手压了压桌角。桌子虽然有些晃,他却照样坐得安稳。
“小子。”
他冲周浪招了招手。
“给碗汤。”
小满立刻转头:“你看,我就说吧。”
周浪却已经往后厨去了。
“老板!”
“一碗汤而已。”
灶台上的瓦罐还煨着汤。
刚才试完椒盐电鳗以后,周浪没有把鱼骨浪费掉,而是从冰窖里重新取了出来。
鱼骨先下锅烫透,等汤色开始变化以后再把火调小慢慢煨。蓝纹电鳗的骨头胶质不少,到了这会儿,瓦罐里的汤已经熬成了乳白色。
周浪揭开盖子。
热气裹着浓浓的鱼鲜香涌了出来,汤面浮着薄薄一层油花,随着细小的气泡轻轻晃动着。
他舀了一碗。
想起这老头刚才隔着老远就闻出了蓝纹电鳗,周浪又从冰窖里取出了一点之前单独留下的尾段鱼肉。
明天要卖的十二盘用的是最肥厚的中段鱼肉,这些尾段鱼肉本来就另有打算,拿几块出来倒也不碍事。
切开以后简单将其蒸熟。
这种做法最最能暴露食材本身的问题。
鱼鲜不鲜,肉嫩不嫩,有没有留下不该有的腥涩,只要一入口就全都明明白白。
周浪把清蒸鳗鱼肉装进小碟,和鳗骨汤一起端了出去。
“试试。”
老酒鬼倒也不客气。
他先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低头闻了闻。
闻过以后,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热汤入喉。
老人很快又喝了第二口。
周浪站在桌边,就这么看着他喝汤。
小满也一同守在旁边看着,显然还惦记着等会儿他会不会付钱。
老酒鬼一连喝掉小半碗,这才把碗从嘴边拿开。
“这是蓝纹电鳗?”
“嗯。”
“用的鱼骨头熬的?”
“对。”
老人低头看着碗里乳白色的鱼汤,又喝了一口。
这一口他没有急着咽下去,而是在嘴里细细品了一会儿,这才慢慢地放下了碗。
“怪了。”
小满没听明白:“哪里怪了?”
老酒鬼没搭理她,直接问周浪:“放电腺是你自己拆的?”
“嗯。”
“拆得倒是干净。”
老人咂了咂嘴,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口汤。
“这种鱼最麻烦的就是那几处腺体。下手重了,腺体一破,鱼肉里全是又涩又冲的怪味;有些人怕出事,处理得太狠,又会把原本那点特殊的味道一起弄没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