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又端起碗,往里面看了一眼。
“你这碗汤里,居然还保留着一点。”
周浪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椒盐电鳗吃进嘴里时,会有一股很轻的酥麻感。这碗汤里同样也有,只是淡了许多。
“处理的时候多留了点心。”
老酒鬼这才重新打量了他两眼。
“谁教你的?”
“没人教。”
老头听完嗤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
周浪没打算解释,顺势问道:“老人家以前经常吃这种鱼?”
“我一个四处讨饭的,哪有那个命。”
老酒鬼一句话便把这个话题堵了回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碟里的清蒸鳗鱼肉。
这一口,他吃得比刚才喝汤还仔细。
细细咀嚼完,又夹起了第二块。
没多久,一碗汤见了底,碟里的鳗肉也一块没剩。
小满眼看他把筷子放下,已经做好了拦人的准备。
谁知老酒鬼伸手往怀里摸了摸。
摸出来了一枚金币。
当啷一声,扔在了桌上。
小满原本都准备开口要钱了,看见桌上那一抹金色,还未出口的话硬是卡在了嘴边。
她低头确认了一遍。
又看了看老酒鬼。
“你今天……带钱了?”
老酒鬼懒得搭理她,撑着竹杖站了起来。
老葛也从后厨探出头,看见桌上那枚金币以后,脸上的神情同样有些古怪。
老酒鬼在蓝湾镇混了十几年。
大家见过他赊酒,见过他蹭饭,也见过他厚着脸皮守在人家门口等剩菜。
主动付钱,还一次就是一枚金币,这还真是头一遭。
“汤不错。”
老酒鬼就丢下了这么一句,便拄着竹杖往外走去。
老人跨过门槛的时候,又朝店里丢下一句。
“明天还做的吧?”
“做。”周浪说。
“那给我留个位子。”
竹杖笃笃敲着地面。
老头慢悠悠往街口走远,很快便拐进了旁边的小巷里。
人影刚消失,小满立刻拿起了桌上那枚金币。
先翻过来看看,再翻过去看看,最后还是不放心,放到牙边轻轻咬了一下。
确定是真的以后,她整个人都乐了。
“老板,真是金币!”
“一碗汤,一碟肉,他居然给了一整个金币。”
小满越想越觉得稀奇:“王记面馆的老板娘要是知道了,估计今晚都睡不着了。”
“收起来吧。”
周浪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等一下,这个得记一笔。”
小满捏着金币跑回柜台,从下面翻出账本,认认真真添了一行。
写完,她又重新读了一遍,读着读着,自己先笑出了声。
这大概是老周排档至今最不可思议的一笔账。
收好金币,小满很快又惦记起明天的十二盘椒盐电鳗。
“三百铜子一盘,十二盘就是三金币六百铜子。”
她扒拉着账本算了算:“要是真能天天卖这么多,一个月就有一百多金币了。”
“那一天得先有一条蓝纹电鳗。”
周浪一句话就把她的那股得意劲儿给扑灭了。
小满看看他,又想起冰窖里那条好不容易才钓上来的鱼。
确实。
“那以后怎么办?”
“先把明天的生意做好。”
周浪把空碗摞起来,没有继续往远了说。
不过转身之前,周浪还是朝老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刚才老酒鬼端碗的时候,他其实就注意到了那双手。
老人虽然瘦,手上却并不显得细弱。虎口、食指侧面还有掌根处,都有着一层厚厚的老茧,一看就不是一天两天留下来的。
一个整天抱着酒葫芦、四处蹭饭的老头,手上有这么多茧,多少有些奇怪。
不过周浪也没打算深究。
能一口尝出蓝纹电鳗处理得干不干净,还知道放电腺该怎么收拾的人,总归有点自己的来历。
至于以前是干什么的,跟他现在没什么关系。
“小满。”
“嗯?”
周浪朝老酒鬼刚才坐过的位置示意了一下。
“明天把靠窗那张桌子给他留着。”
小满正把那枚金币锁进钱匣,闻言并没有停下:“就那张?那桌腿还晃着呢。”
“先找块木片垫一下。”
小满扣好钱匣,还是觉得有些稀奇:“还真给他固定留个位置啊?”
周浪端起碗筷进入了后厨。
“人家今天付了一金币。”
“总不能明天来了,连张桌子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