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机不对。
契约规定的三个月期限明明还有一段时间。赌坊开门做生意,最讲“规矩”,即便要催逼,也通常是到期当日或逾期之后。提前,在闹市如此大张旗鼓地抓人、扬言动私刑,不仅违规,而且极易将事情闹大,惊动官府,对赌坊并无好处。
除非……他们根本不怕闹大,或者,目的不在钱。
然后,明晨的出现太巧。他失踪已久,汴京城百万人口,赌坊如何能精准地在此时此地抓到他?还偏偏在她明晓的“模拟考”生意刚刚站稳脚跟、中秋计划即将展开、且刚刚“送走”孙棠这个潜在麻烦之后?
简直像是……有人故意将她这个哥哥送到赌坊手里,再推到台前。
明晓的目光锐利起来,仔细打量刀疤脸和他的手下。他们看似凶蛮,叫嚣得厉害,但站位隐然控制了各个方向,眼神警惕,更像是在执行某项“任务”,而不仅仅是讨债。
刀疤脸喊话时,目光不时扫过人群,似乎在寻找、等待着什么。
他在等谁?等她露面吗?
如果这是针对她的一个局,幕后指使者会是谁?孙棠?孙李氏?他们或许从孙棠今日受挫,更加怀疑模拟考场与她有关,想用赌债和明辰逼她现身,或者直接毁掉她的名声和生意?但赌坊为何会配合?是许以重利,还是抓住了赌坊什么把柄?
又或者……还有其他人?
无数疑问翻涌,但眼前情形容不得她细想。
刀疤脸已不耐烦地举起了刀,作势要朝明辰的右臂砍下。
明晨吓得双眼翻白,几乎晕厥,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不能让他真砍下去!无论明晨多么混账,他毕竟是原主的血亲,若因她之故当街残废,她良心难安,更会坐实“累及亲人、无情无义”的恶名,对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将是毁灭性打击。
但也不能贸然现身。
一旦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后续麻烦将无穷无尽。
电光石火间,明晓做出决断。她迅速从怀中摸出用于应急的几块碎银和一张小额交子约合十五贯,又飞快地从袖中扯下一角里衬的素布,咬破指尖,用血在上面草草画了几个字。
她将银钱和布条裹在一起,瞅准一个围观的老乞丐,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刀疤脸身上时,悄然挤过去,将东西飞快塞进老乞丐手中,压低声音急速道:“麻烦老丈,将这个扔到那刀疤脸脚前,就说‘债主说,五日后,分文不少,勿伤人命’。”
同时将几枚铜钱塞进老乞丐另一只手里。
老乞丐先是一愣,触到铜钱,又看清明晓沉静却隐含迫力的眼神,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点了点头。
就在刀疤脸的刀将落未落之际,那老乞丐颤巍巍挤出人群,将裹着银钱和布条的布包朝刀疤脸脚前一扔,扯着嗓子喊:“债主托话,五日后,分文不少送到!请好汉勿伤人命!”
布包落地,散开,露出里面的银钱和染血的布条。刀疤脸动作一顿,低头看去,目光触及那血画的字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抬头,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尤其在几个妇人的脸上停留片刻。
明晓早已缩回炊饼摊后,低头佯装挑选炊饼。
刀疤脸脸色阴晴不定,似乎没找到想找的人。他弯腰捡起银钱和布条,掂了掂,又看了看地上瘫软如泥的明辰,冷哼一声:“哼!算你这废物命大!有人替你先付点利息!”
他踢了明辰一脚:“带走!关起来!五天后见不到全款,连同利息,加倍奉还!”
手下喽啰应声,像拖死狗一样将明辰拖起,一行人分开人群,扬长而去。围观人群议论着渐渐散去,街角很快恢复了之前的嘈杂,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明晓缓缓直起身,挎着竹篮,脚步如常地汇入人流,继续向西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