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提醒仁宗皇帝,当年赵匡胤也是后周忠臣,最后却黄袍加身。如今狄青也是“忠臣”,也深得军心,焉知不会成为下一个赵匡胤?
这是直接触动了皇帝最深的恐惧。
“所以……”
顾时感叹道:“罢免狄青,出知陈州,并派人暗中监视,非为一己私怨,实乃文相公等秉持‘祖宗家法’,为保赵宋江山永固,行‘防微杜渐’之事。在他们看来,牺牲狄青一人之荣辱前程,换取皇权安稳、杜绝武人坐大之患,是‘为国除患’,是‘保全’他免于将来被猜忌身死,甚至是……仁政。”
荒谬!却又真实得可怕。
明晓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一套冠冕堂皇的逻辑,包裹着对武人的极度不信任与帝王心术的冷酷算计,便足以将一个为国家浴血奋战、忠心耿耿的名将逼上绝路。
所以历史上狄青后来在陈州惊悸而终,恐怕与这种无处不在的猜忌与监视脱不了干系。
“文相、欧公等人,皆是名臣,文章道德,堪称楷模。”
顾时的声音带着复杂的感慨:“在他们自己的认知里,他们是国之柱石,是防患于未然的忠臣。但在狄将军看来,他们是用笔杆子、用舆论、用‘天意’杀人的刽子手。是非对错,难有定论。这便是……时势,是规矩。”
明晓知道这是在‘重文抑武’四字之下,必然的悲剧。
顾时看向明晓,目光如炬:“而今,水灾已过,狄青已贬,朝局看似重归平静。但波澜之下,暗流从未停歇。文相公稳坐中书,其门下亲朋故旧、关联产业,遍布京城。兴隆赌坊此时异常举动,若说与相府那边全然无关,我是不信的。孙家或许只是恰逢其会,或被人当枪使了。真正的目光,或许早已落在礼贤坊,落在……某些可能扰动既定格局的人或事上。”
话已至此,无需再明说。
明晓经营模拟考场,接触苏轼、章惇等未来可能影响朝局的年轻士子……风头太盛了,这些行为,在太平年月或只是市井奇闻,但在皇帝病弱、储位空虚、文官集团警惕性极高的“后狄青时代”,是否会被某些敏感的眼睛,解读出不一样的味道?而且是否她触碰到一些人的蛋糕?
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足以引来无形的压力与试探。
利用明晨和赌债发难,或许就是一种成本低廉的“敲打”或“清理”。
成功了,自然好;不成功,也无伤大雅,不过是一个市井女子和她的赌鬼哥哥的麻烦,与高高在上的相府毫无干系。
“我明白了。”
明晓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异常平静;“多谢顾公子为我剖析时局,解我疑惑。”
顾时见她并未惊慌失措,反而迅速镇定下来,眼中赞赏更甚:“明娘子心智之坚,顾某佩服。此事牵连甚广,须得万分谨慎。令兄那边,期限未到,赌坊既有所图,当不会真下死手,但营救不易,切不可贸然行动,落入圈套。孙三处,我会提醒他加倍小心。至于娘子你……”
“我一切如常。”
明晓接过话头,眼神清亮:“该做生意便做生意,该筹备中秋便筹备中秋。模拟考场,照开不误。越是如此,越显得我不过是个蝇营狗苟、目光短浅的商妇,无关紧要。”
顾时点头:“正该如此。以静制动,以常应变。不过,日常行止需更加留意,你我此番相见,也须更加隐秘。”
两人又低声交换了一些信息后,顾时便先行离去,依旧是从容不迫的士子模样。
明晓独自留在雅间,静坐了许久。
窗外的汴京城,车马喧嚣,人声鼎沸,一片盛世繁华。
她没有开口找顾时借钱,也从来没有找孙兖帮忙还债,她会自己找到解决方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