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明晓之前从未向他开口解决债务问题,也是相信她有解决方法。
压力瞬间转移到了明晨身上。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迅速达成一致的两人,脑子里嗡嗡作响。替孙兖查账?去那些铺子里?面对那些可能做假账、甚至与孙家嫡母那边有牵扯的掌柜和伙计?他本能地感到恐惧,嘴唇哆嗦着想拒绝。
可妹妹那句“唯一能将功折罪、重新做人的机会”,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
再看看孙兖那毫不掩饰的信任和期待的目光,以及妹妹那平静却仿佛能看穿他所有懦弱的眼神……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躲了这么久,害了妹妹这么久,难道真的要继续当个缩头乌龟,让妹妹替自己扛下所有吗?
一股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血性,混合着对数字领域那点可怜的自信,艰难地冒出了头。
“我……我愿意。”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颤抖,却总算说了出来:“只要……只要孙三公子信得过,只要妹妹觉得我能行……我愿意去做。账目,我一定会仔细看,尽力……尽力理清楚。”
明晓心中微微松了口气。肯答应,就是第一步。她看向孙兖:“既如此,事不宜迟。三郎君,你即刻安排可靠的人,带哥哥去你书房,将涉及出事铺子的所有账册、契据、往来单据,尽数调出,让他先从最紧要的开始梳理。你也趁此机会,将其中关窍和你的疑虑与他交代清楚。至于债务移交和用工契约,”
她铺开纸笔:“我现在就草拟,双方画押,以免日后纠葛。明晨在你这儿的一切行事,需绝对保密,对外只说是你新聘的账房先生,姓陈,其余一概不提。他的安全,也要有所安排。”
孙兖连连点头:“放心,我理会得。庄子里的何伯可以调两个沉稳可靠的家丁过来,明面上做小厮,实则在铺子和住处护卫。账册调阅,我会让顺子亲自去办,避开府里耳目。”
协议以惊人的效率达成。
明晓笔下如飞,一份条款清晰、权责分明的契约很快拟好,包含了债务垫付与抵扣的具体方式、明晨的工作内容与保密要求、孙兖需提供的保障等。孙兖与明晨分别在契约上签字画押,明晓作为见证人与担保人也署了名。
按下指印的那一刻,明晨看着纸上墨迹未干的自己的名字,恍惚觉得,似乎有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在脚下展开了模糊的轮廓。不再是黑暗的赌坊、冰冷的拳脚和无穷的恐惧,而是算盘、账册、数字,以及一份……虽然沉重却实实在在的责任。
孙兖则感到肩头一轻。
有了明确的方向和专业的帮手,那些纷乱的账目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他感激地看了明晓一眼,不再耽搁,立刻叫来顺子,低声吩咐起来。
明晓将契约收起一份,目送着孙兖带着仍有些脚步发虚、却努力挺直背脊的明晨,匆匆离开小院,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她知道,将明晨推到孙兖身边,固然解决了眼前的两个难题,但也可能意味着将他置于更直接的风险之下——孙李氏若察觉账目被一个外人厘清,那个外人还是她明晓的哥哥,反扑恐怕会更加激烈。
可眼下,别无他法。唯有让孙兖先稳住基本盘,度过秋闱这一关。
至于明晨……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去遛遛。他那点算术天赋,究竟是昙花一现,还是真能成为破局的关键,就看他自己的造化和心性能否撑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