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翻腾的情绪压下去。
眼前这个人,不是她可以随便糊弄的。他说“危险”,不是在吓唬她,是在提醒她——你正在说的这些话,足够让你人头落地。
可他还是问了。
这说明他想听。
明晓垂下眼睛,盯着面前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灯光照上去,泛着幽幽的光。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那些不能说的话、不该说的话、说了会死的话,一条一条滤过去,剩下那些可以说的、说了也不会死、或许还能让对面这个人满意的。
顾时又问。
“那明娘子以为……这重文轻武好还是不好?”
明晓抬起头。
“好还是不好?”
“顾公子,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她继续。
“不是不敢……”
“是没法用一个‘好’或‘不好’来说清楚。”
“那你就慢慢说。”
顾时靠在椅背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有的是时间。”
这家伙!
明晓看着他。
这个人,今天是非要从她嘴里掏出点什么不可了。
她又想了想,才又开口。
“我在基层……呃,在市井里待过一阵子……”
她差点说漏嘴:“见过一些事,听过一些话。有些是我自己琢磨的,有些是听人说的,不一定对。顾公子就当听个闲话。”
顾时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先说好的。”
明晓说:“重文轻武,有它的道理。”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大宋朝之前,是五代十国。那几十年,武将篡位,兵变不断,皇帝换得比走马灯还快。太祖皇帝是武将出身,知道武将的厉害,所以定了这个规矩,文官管兵,武将靠边。”
“这个规矩,稳住了江山。大宋朝立国近百年,没有内乱,没有兵变,没有武将造反。老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商人能安安稳稳做生意,读书人能安安稳稳读书,这些,都是重文轻武带来的。”
她看着顾时。
“这是好的。”
顾时没有表情,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可不好的呢?”
他问。
明晓沉默了一会儿。
“不好的。”
她说:“是打仗。”
她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那些资料,想起那些枯燥的统计数字,想起战争一定会有一些冰冷的阵亡名单。
“重文轻武,文官管兵。可文官不懂兵。他们没上过战场,没见过刀兵,不知道士兵是怎么死的。他们只知道,武将不能掌权,不能让他坐大,不能让他有威胁朝廷的能力。”
“所以,打仗的时候,文官坐在后方,画地图,定策略,指挥武将怎么打。武将在前线,带着兵,拼着命,可每一步都要听文官的。赢了,是文官运筹帷幄;输了,是武将作战不力。”
她顿了顿。
“这样的仗,能打赢吗?”
顾时没有说话。
“打不赢的。”
明晓自己回答:“大宋朝跟辽国打了多少年?跟西夏打了多少年?打赢过几次?澶渊之盟,岁币买平安。庆历和议,又是岁币买平安。不是武将不想打,是他们没法打。头上悬着刀,背后有人盯着,每一步都有人掣肘……这样的仗,怎么打?”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
“这是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