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马车最里面,靠着车壁,手里拿着一卷书,可他没有看,只是搁在膝盖上。他今天换了一身衣裳,不是那件银白色的长袍,而是一件深青色的襕衫,没有花纹,没有镶边,素净得像一张没写字的纸。
可那张脸,还白得像玉,冷得像冰,空得像枯井。
他看了明晓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明晓坐下来,不敢看他。
马车又动了。
车帘是半开的,刚好明晓坐的位置能清楚看见车窗外的街景,外面也刚好只能看到坐在床边的明晓。
四周那些气派的门楼、朱红的铜钉、蹲在门口的石狮子,很明显,这是内城,是皇亲国戚、高官权贵住的地方。
街很宽,很干净,没有摆摊的,没有叫卖的,只有偶尔走过的几个穿官服的人,或骑马的、或坐轿的,前呼后拥。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爬着藤蔓,墙后面是深深的宅院,看不见里面是什么样子,可光那门楼、那匾额、那下马碑,就知道住在这里的人,不是普通人能惹得起的。
马车穿过内城的御街,往南走,过了保康门,出了内城,到了外城。
人多了起来,声音也多了起来。
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抱孩子的,挤在街上……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卖饼的摊子前,排着长队;卖螃蟹的竹筐前,围着人群;卖新酒的酒楼门口,挂着彩楼,彩楼上悬着“醉仙”锦旗,伙计站在门口吆喝,声音又亮又脆……
文恭祖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她听。
“昨夜巡检,抓获了几个乱党。为首的两个,一个叫张玉,一个叫杨文广,都是狄青的旧部。他们想趁乱出城,被拦了下来。现在关在大牢里,等审。”
咚!
明晓一顿,唉……她早就猜到了,但她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听懂。
“听说,他们还有同伙。”
文恭祖翻了一页书,那书页很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你说,同伙能去哪儿呢?”
明晓眼睛紧盯着车外。
她知道文恭祖在故意试探她,可同伙跟她有半毛钱关系?她就算不是王桂芳,她也不是什么同伙。
她干脆专心致志欣赏起这个城市来,之前可没有这么好的机会能光明正大的参观。
马车又换方向走,不一会儿再次拐上御街。
御街很宽,宽得能并行七八辆马车。路中间是砖石铺的御道,寻常人不能走,可两边的朱漆杈子拦不住目光。
明晓透过帘子的缝隙,看见御街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珠宝铺、酒楼、茶坊,一个挨着一个,门面都经过精心修葺,挂满了彩楼欢门,锦旗招展。这是内城,是皇亲国戚、高官权贵住的地方。马车经过一座座高墙深院,朱门紧闭,门口站着家丁,蹲着石狮子,立着下马碑。匾额上写着“某公第”,字迹或端庄或潇洒,都是请名家题写的。
得,又绕回了高官豪宅区。
马车再次穿过内城,到了外城。世界一下子从安静的深宅大院,变成了喧嚣的市井人间。街窄了,人多了,声音也嘈杂了。
挑担的小贩在人群中穿行,嘴里吆喝着“炊饼——馉饳——”;卖糕点的摊子前排着长队,蒸笼里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味飘满半条街;卖猪肉的铺子门口挂着半扇猪,屠夫挥着砍刀,每一下都剁得案板咚咚响……
她的鼻子里钻进各种各样的味道,桂花香、酒香、蟹香、烤饼的焦香、炒栗子的甜香,还有河里飘上来的水腥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交响乐。
马车拐上汴河沿岸,路更窄了,人也更多了。河面上漕船往来,纤夫喊着号子,光着膀子,弓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拽。岸边的茶楼酒肆鳞次栉比,二楼临窗坐着不少读书人,也有商人模样的,面前摆着酒菜,边吃边聊。
再然后,马车绕来绕去,从外城又绕回内城,从内城又绕回外城……
明晓不知道文恭祖在做什么,是真的在找什么人,还是故意带着她绕圈,想引什么人上钩。
她管不着,她只是看着窗外那些鲜活的景象,默默记下,得了,她得谢谢这位文大公子,回去就可以画一幅城市地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