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看着镜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指尖还停在脸颊上,触感光滑细腻,像摸着一块温润的玉。她忽然觉得荒谬,被吊在地牢里审问,被冷水浇得半死,然后又被拖出来洗漱打扮,涂脂抹粉,戴上珍珠耳坠。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一颗糖?还是这文大公子有什么毛病?
丫鬟收拾好妆奁,将那支木簪放回桌上,又从袖子里取出一把象牙梳,把明晓鬓角几缕碎发抿了抿。她退后一步,歪着头端详片刻,似乎在确认妆容没有瑕疵,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背一段早就准备好的话。
“姑娘可以小憩片刻。大公子说了,等会儿会派人来接您。”
接?接去哪儿?
明晓张了张嘴,想问,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丫鬟已经转身要往外走,明晓赶紧叫住她,声音有些急。
“等等——你们大公子,究竟是什么人?”
丫鬟停下来,回过身,看了明晓一眼。
“大公子说了,您要是问,就如实告诉您。”
她顿了顿:“我家大公子,姓文,名恭祖。当朝宰相文彦博文相公的长子。官居正六品,太子右赞善大夫。实职是永兴军路安抚使司机宜文字。”
明晓听着一连串的官名,太子右赞善大夫?太子?皇帝不是没太子吗?她对这些官职不熟悉,可她知道,一个能差遣官兵、能在城外蹲守的人,绝不简单。
丫鬟说完,没有再多留,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明晓所有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
她一个人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心里七上八下的,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想睡,可根本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文恭祖,文彦博,太子右赞善大夫,永兴军路安抚使司机宜文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鱼肚白。天亮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可刚眯了没一会儿,门就被推开了。还是那个丫鬟,端着洗漱的铜盆和帕子,脸上没有表情,动作却麻利得很。明晓爬起来,漱口,洗脸,重新捋了捋头发。丫鬟又给她补了一层薄粉,描了描眉,点了点唇,退后两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大公子在等了。”
她说。
明晓只能跟着她走出了门。走廊很长,拐了几个弯,又穿过一重院子,前面是一扇朱漆大门。
丫鬟停下来,侧身让开。
明晓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深呼吸了一口,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一辆马车停在那里。
车夫跳下来,掀开帘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明晓朝四周看了看,确定自己打不过门口的守卫,认命爬上车,坐好。
马车动了起来,她看向窗外。
她望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马车拐弯的瞬间,她的目光掠过门楣上方那块乌木匾额,上面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刺得她眼睛生疼——平章旧第。
平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就是正宰相——文彦博。
她的后背猛地一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顺着脊背一路爬到后脑勺。
竟然那就是宰相府!
当朝宰相文彦博的府邸。
而且……宰相府里有地牢……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脑子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她不知道该惊讶,还是该害怕,还是该觉得理所当然。她想到原主的家世和身份还有和文家的秘密链接,她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她坐在马车里,看着那块匾额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马车拐过一个街口,停了下来。车夫跳下车,掀开帘子,指了指旁边另一辆马车。那辆马车比刚才的更大,更宽,漆是乌黑的,帘子是深蓝的,看起来不起眼,可那轮毂、那车轴、那拉车的马,都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车夫拉开车门,明晓爬上去,帘子掀开的瞬间,她看见了文恭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