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的心猛地一缩。不好,事情在往坏的方向发展,她得把水搅浑。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假哭,是真的哭。是那种被人逼到墙角、无处可退、无处可躲的哭。她在章惇身后,肩膀一抽一抽的。那哭声不大,可在这安静得能听见水滴声的游廊里,撞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晏几道最先反应过来,他转过身,看着明晓,那目光里很是心疼愧疚:“娘子,你怎么了?别怕,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明晓等的就是有人开口,等的就是有人替她挡在前面,等的就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等她开口的这一刻。她不能浪费,不能犹豫,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穿越以来的委屈,害怕,愤怒,绝望……都在这一瞬间涌了上来,像决堤的洪水,拦不住,也不想拦。泪珠挂在睫毛上,颤巍巍的,像清晨荷叶上的露珠,风一吹就会落。光影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层薄薄的三白妆映得像一层霜,白得透亮,白得清冷。可那白底下,是红红的眼眶,小巧的鼻尖,欲滴的嘴唇,像一朵被雨打湿了的桃花,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她的嘴唇在抖,鼻翼在翕动,睫毛在颤,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了、躲在屋檐下、瑟瑟发抖的雏鸟。那脆弱不是装的,是藏了太久、终于藏不住了的东西。
晏几道看着那张脸,愣住了。他见过美人,见过很多美人。汴京城的瓦舍里,各处的宴席上,浓妆艳抹的、巧笑嫣然的、自命清高的……各色女子,他见过太多了。可他没见过这样的,满脸是泪,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像山涧里被雨水冲刷过的石子,清亮亮的,水润润的,可里面装着的东西,不是妩媚,不是讨饶,是——倔强。他的心疼得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不仅有同情怜悯,而且还从心中涌出了浓浓的保护欲来,他想替她把眼泪擦干,想替她挡在前面,想替她承受所有的矛头、所有的质问、所有的刀。
明晓看着晏几道的眼睛,真诚、干净、纯粹。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丝颤抖,然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可在这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游廊里,撞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他说要娶我为妾,我不从,他就……”
她没有说完,只是抬起手,颤颤巍巍地往一个方向指去。
那手白得像玉,细得像葱,指尖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叶子。
手指的方向,站着的人。
一个是文恭祖,站在前面,离她近,负着手,脸上没有表情。一个是顾时,站在后面,靠在栏杆上,离她远,手里杵着竹杖,嘴角的笑没了。
她的手指似是害怕了有些晃动,在文恭祖和顾时之间晃了晃,像一杆被风吹歪了的旗杆,又像一个迷了路的人在黑暗中摸索方向。
人群炸开了锅。
众人看了眼文恭祖,又看了眼顾时,看了眼顾时,又看一眼文恭祖。
“她指谁?文大郎君?还是顾郎君?”
“不知道,看不清啊!”
“她说有人要娶她为妾,不从就怎么……是谁?是文大郎君?还是顾郎君?”
“文大郎君怎么可能?他是宰相之子,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顾郎君也不至于吧?他是风流,可都是女子主动投怀送抱,从没听说他用强的。”
“那可不好说。你看那娘子的脸,那身段,换了你,你不动心?”
……有人砸吧嘴,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一波,淹没了所有。
一石激起千层浪。
文恭祖的脸越发阴冷了,他是宰相之子,是有身份的人,是正六品的官员。他不能和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当众对质,此女太多古怪。
顾时看着明晓那根指向他、又像是指向文恭祖的手指,看着那些围观的、议论的、指指点点的人群,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依旧杵着竹杖,看着明晓,意味不明。
其余的苏轼、苏辙、章惇、曾布、魏玩……包括那位王景渊都震惊了,尤其王景渊的表情像在说“玩得挺花”,一时之间大家都不好说什么。
而孙兖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往阴影处后退。
明晓看着那些人的反应,知道火候到了。
她看向在惊讶错愕中的晏几道,忽然身子一歪,像是要摔倒,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正好抓到他的袖子。晏几道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她,身子往前一倾,整个人朝文恭祖的方向跌了过去。文恭祖往后一退,肩膀撞在柱子上,上边挂着的灯笼猛地一晃。
啪嗒、啪嗒、啪嗒——,整条游廊的灯笼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从游廊的这头漫到那头,从灯火通明到伸手不见五指,只用了眨眼的功夫。人群里有人尖叫,有人喊“哎哟”,有人被踩了脚,有人被推了背,有人在黑暗中摸来摸去,找不到方向。
“谁踩我?”
“别挤!”
“灯笼!快点灯笼!”
喊声、骂声、尖叫声混在一起。
明晓缩在一角,在黑暗中屏住呼吸,想要找机会离开。
忽然,一只手从黑暗中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很大,指腹上有茧,掌心却很暖的。
她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在黑暗中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可她知道是谁。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腕,拉着她,穿过那些尖叫的、喊骂的、推搡的人群,穿过游廊,穿过走廊,穿过清风楼的后院,推开门,走进了那条窄窄的、黑黑的、月光照不到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