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往前走着,车轮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
明晓靠着车壁,闭着眼睛,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回去。
她不能软弱,不能回头。
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自己。包袱里有顺子准备好的换洗衣裳,几件半旧的男装,靛蓝布袍,粗布腰带,一双黑布鞋。还有一顶毡帽,一盒锅底灰,一面小铜镜。
她拿起铜镜,把脸擦干净,然后把头发打散,重新束起来,塞进毡帽里。她换上那件靛蓝布袍,系上腰带,蹬上布鞋。
又从包袱里翻出那盒锅底灰,用手指沾了,在脸上抹了几道,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瘦瘦小小的,脸色黑黄,眉眼低垂,像一个在市井里混饭吃的小伙计。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铜镜收好,掀开车帘,往外喊了一声。
“顺子。”
顺子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正跟着马车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听见明晓的声音,他侧过身子,往车里看了一眼。
“明娘子,饿不饿?前面有个茶摊,要不要停下来吃点东西?”
明晓摇了摇头,把帘子撩开一角,让顺子能看见她的脸。
“不饿。你家郎君分家的事,你跟我细说说。”
顺子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一个人在算一笔烂账。
他一边赶车,一边说:“明娘子,您是不知道,那可是一场硬仗。分家的事,本来郎君早就打算好了,可大夫人那边不同意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路上的人听见:“她带了娘家的几个兄弟,还有几个在衙门里做事的亲戚,堵在孙家门口,骂了三天三夜。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说公子忘恩负义,说公子白眼狼,说公子是庶子,凭什么分家产。”
明晓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后来呢?”
顺子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得意。
“后来?郎君早有准备。他早就把孙家的产业摸透了,哪些是祖产,哪些是大房后来置办的,哪些是公中应该分给庶子的,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他还找了几个在开封府做事的旧相识,请他们出面当中间人。大夫人那边闹了三天,见实在讨不到便宜,又怕事情闹大了对孙大郎不好,只好松了口。”
他顿了顿!“最后分了公子三间铺子,两处田庄,还有一些现银。不多,够用。公子说了,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自食其力。”
明晓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那他现在住在哪儿?”
顺子说:“在西城租了一个小院,不大,清静。离贡院近,方便备考。郎君说了,等明年省试过了,再置办宅子。”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转过身,从帘子缝隙里递进来:“郎君还让我把这个给您。说是您一个人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有了这个,心里有个底。”
明晓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愣住了。
是一幅北宋地图,只是相比于现代的地图有些粗略。
顺子笑着说:“郎君说,您要出门,不能光靠一张地图。您得知道大宋有多大,有哪些路,哪些州,哪些府。他说,这些是他从书铺里找来的,又找人抄了一份,您在路上慢慢看。”
明晓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然后铺开纸,拿起笔,开始画。她画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虫子叫。她先画汴京城——内城、外城、宫城,御街、汴河、金水河,那些她去过的地方,她住过的地方,她工作过的地方。
她用的是现代的绘图方法——比例尺、图例、标注。
顺子在外面赶车,听见里面的动静,忍不住掀开帘子探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