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头上那顶都纲头的帽子,戴了十几年,靠的是孝敬陈相公、王太尉。
可文彦博要摘他的帽子,陈相公、王太尉未必保得住他。漕运这根链条上,像他这样的纲头多的是,换一个比换条狗还容易。一旦被当成弃子,他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他越想越烦躁,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又坐下来。
“你先下去,让我想想。”
心腹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这边,林仁拿着那封申明文书,走进了漕司的值房。他没有找任何人,只是把文书递给门口的差役,说了一句“烦请转交”,转身就走。
那差役接了文书,低头一看,落款那行“代呈文相府亲吏洪安台鉴”像一簇火,烫得他手一抖。
他不敢耽搁,立刻送进了里间。
值房里,几个漕司吏员传阅了那封文书,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个林仁,怎么跟文相府扯上了关系?”
“白坵渡的事你忘了?洪安亲自来的,好些人都看见了。”
“那现在怎么办?王都纲那边怎么交代?”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出主意。
最后,一个年纪大些的吏员叹了口气:“先拖着吧。看看王都纲怎么说。”
消息传到税吏、泊所那里,反应更直接。
那几对林仁的船爱答不理的税吏,态度忽然软了下来。
有人偷跑到船边,打量了一眼林仁船上的货物,回来跟同僚嘀咕:“不过是些香料、绸缎,又不是禁榷物。王都纲这回,怕是踢到铁板了。”
泊所的差役也不再故意刁难,有船工去问什么时候能装卸货,那差役支支吾吾,只说“等上头通知”。
当漕司里的大钟敲响申时三刻的钟声时,值房里还是一片死寂。
林仁没有再去催,没有去问,没有去找任何人。他只回到船上,等着。
这一夜,尤其漫长。
泗州码头的灯火比平时暗了几分。
明晓靠在船舱的铺盖上,眼睛盯着头顶那根被油烟熏黑的木梁,怎么也合不上。她听见隔壁舱里林希翻来覆去的声音,薄木板隔不住那一声比一声长的叹息。她也听见顺子在门外压低了嗓音打哈欠,又赶紧捂住嘴,怕吵醒她。
她在赌。
赌王六郎不敢把事情闹大。文彦博的刀已经架在漕运这条烂脖子上了,王六郎比谁都清楚,这时候闹出事来,他就是送上门的祭品。他也怕。怕文彦博顺藤摸瓜,怕那些收了十几年“漕规钱”的老臣保不住他,怕自己从敲骨吸髓的纲头变成弃子。
她也在赌另一件事——文彦博根本不知道文宗玉在四处搜人。那个打着文家旗号追了她一路的人,不过是文家旁支一个自作聪明的棋子。宰相忙着整饬漕运、平衡朝堂,哪有闲心管她的死活,如果真的是文彦博出手,就不会是如此简单的搜查了。她要的就是这个“不知道”,要的就是文彦博这股势,能借多少借多少,哪怕只是一阵风,也够把泗州这潭死水吹开一道缝。
更深了,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闷闷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粗糙的棉被里,闻着那股河水的腥味。
文书会送到漕司、税吏、泊所,消息会传到王六郎耳朵里,他会不会让步?
泗州的官吏会不会放行?
她不知道。
河风从舱窗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摇曳曳。
她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几下,又稳住了。
她看着那簇小小的光,忽然想起汴京那个小院里,明晨裹着被子打鼾的声音。
那个傻子,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